喊声刚炸开,前排的人群就像被火烫了一下,齐齐往后退。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有人没站稳,摔在泥地里,手刚撑起来,就被旁边一只脚踩住了袖子。
孩子的哭声一下刺进人耳朵里。
镇兵那边也乱了。
拒马后头,一个被砍到胳膊的镇兵捂着血往后退,另几个镇兵举起长枪,枪尖对着难民。
有人大喊:“退后!再冲就扎了!”
那拔刀的壮汉红着眼,手里的柴刀还在抖。
他吼道:“我娘要死了!镇里有药!你们凭什么不让过!”
一个镇兵骂道:“你娘死不死关老子什么事!再上前一步,按暴民论!”
这话一出,人群里骂声更重。
“暴民?我们是逃命的!”
“我们过路都不行?”
“你们守着粮仓吃饱了,叫我们饿死?”
顾嫂把念慈往怀里一揽,脸都白了。
“念安,这要乱大了。”
念慈小手抓着沈念安的衣角,声音发紧。
“姐,他们会扎人吗?”
沈念安看着前头。
镇兵的枪已经顶出去,难民的手也在往拒马上拍。
她低声道:“会。”
念慈抖了一下,却没哭。
沈念安把她往顾嫂身边推了半步。
“拉紧顾嫂,不许松。”
念慈用力点头。
“我不松。”
薛远之从人缝里挤过来,额上全是汗。
“沈姑娘,不能等了。”
沈念安看他。
“路。”
薛远之压低声音:“徐三刚才探到的水渠,在关卡东侧。渠沿能走人,绕过镇墙外头,再接回南路。”
徐三从旁边钻回来,灰头土脸。
“我看过了,水浅,泥多,臭得很。守卫眼下顾着前面,侧边没人细查。”
沈念安扫了一眼队伍。
老高靠着门板,脸色发灰。
陆九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板沿,另一只手抓着拐,眼睛还盯着关卡前头。
阿芸抱着药包,旁边挨着石头和另外两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被顾嫂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声不出。
沈念安道:“走渠边。”
陆九猛地回头。
“现在?前面有人被踩了。”
沈念安看他:“你救得完?”
陆九喉咙一紧。
前头又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壮汉被枪杆砸倒,旁边几个难民扑上去拉,镇兵也冲了出来。
木栅栏被撞得乱响。
薛远之沉声道:“九少爷,越乱越不能往中间去。我们留下,只会被卷进去。”
陆九咬住牙。
老高喘了一口气:“听沈姑娘的。你娘还在南边。”
陆九的脸一下绷紧。
沈念安不再等。
“徐三开路。薛先生看老高。顾嫂带念慈。阿芸,孩子交给你和石头,别让他们往人堆里看。”
石头立刻挺了挺胸。
“我能看住。”
念慈小声提醒他:“你自己也要看路。”
石头抿了抿嘴。
“我知道。”
徐三往东侧一指。
“跟我来,别直走,贴着人边绕。谁推你们,别骂,骂了就停不下来。”
顾嫂看他一眼。
“你还知道别骂?”
徐三一噎。
“顾嫂,这时候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沈念安道:“脸等过了关再捡。”
徐三立刻闭嘴,猫着腰往人群边缘钻。
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慢。
难民太多,包袱、木车、扁担、哭着的孩子挤成一团。
有人往后跑,撞在陆九肩上。
陆九腿下一晃,差点跪下。
沈念安伸手拽住他后领,把人拉稳。
陆九耳根一热。
“我没事。”
沈念安看了眼他的腿。
“没事就少摔。”
徐三在前头回头:“沈姑娘,这边。”
一道被踩烂的土埂后头,露出半截水渠。
渠水不深,却黑浑浑的,水面漂着草屑和白沫,味道一股一股往上冲。
念慈刚凑近就皱起鼻子。
“姐,好臭。”
沈念安脸色也沉了些。
阿芸低声道:“这水不能喝。”
沈念安看她一眼。
“你看出来了?”
阿芸点头:“庄子旁边的沟水坏了,也是这个味。喝了会肚子疼,还会发热。”
薛远之蹲下看了看水面,眉心压得更低。
“上游可能有脏东西,也可能有人往里倒了东西。”
陆九也看向渠水,声音很沉。
“像清河镇。”
这三个字让沈念安手指一紧。
清河镇那些闭门等死的人,刘婶那辆破牛车,还有陆九说的水源污染,一下都浮上心头。
她立刻道:“所有人不要碰水。摔了也别用手撑水里。水囊收好,谁都不准在这里打水。”
念慈赶紧把小手背到身后。
“我不碰。”
徐三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
“那要是踩进去呢?”
沈念安道:“上岸洗脚,鞋也要擦。别把水溅到药包上。”
阿芸赶紧把药包往怀里抱高。
“我抱着。”
顾嫂把最小的孩子抱紧些。
“我带孩子走干处。”
水渠边只有一条窄窄的泥沿。
一边是浑水,一边是半人高的杂草。
前头关卡的喊杀声还在,正好遮住了他们这边的脚步。
徐三走在最前,一边拨草,一边低声骂:“这镇子真会选地方,正门堵人,旁边放臭沟。”
薛远之道:“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条渠,是觉得难民不敢走。水坏了,泥又深,老人孩子过不去。”
徐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这一串人。
“那我们算什么?”
沈念安道:“算不想死。”
徐三点头。
“这话实在。”
老高坐在拖板上,被薛远之和陆九一前一后拽着。
拖板一碰到泥坎,他闷哼了一声。
顾嫂忙问:“高叔,碰着伤了?”
老高咬牙:“没事,泥坎比马六温柔。”
念慈认真道:“高叔,泥坎不会拿刀。”
老高疼得直吸气,还是笑了一下。
“小念慈说得对,那它确实强些。”
队伍紧绷的气松了一点,又很快被前方的叫喊压了回去。
一个难民从杂草后头钻出来,看到他们也在走渠边,眼睛一亮。
“这边能过?”
徐三挡了一下。
“能过,但滑。”
那人立刻回头喊:“这边!这边有路!”
沈念安眼神一冷。
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你喊来一百个人,这路就塌。你也过不去。”
那人愣住。
他看着沈念安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喊。
薛远之接话:“一个个走。想活命就别吵。”
那人脸上又急又怕,最后点了点头。
“我不喊。我就带我媳妇和娃。”
沈念安没拦。
她不能救所有人,也不会把路堵死。
但谁把这一条窄路喊成第二个关卡,她就会按住谁。
很快,那人牵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跟在后头。
孩子脚下一滑,半只脚踩进水里,吓得哭出声。
妇人忙捂住他的嘴。
沈念安看过去。
“上岸后擦干,别舔手,别吃水边的草。”
妇人连连点头。
“多谢,多谢小姑娘。”
念慈小声问:“姐,他碰了水会生病吗?”
沈念安道:“不一定。但别赌。”
念慈把这句话记得很认真。
“不赌。”
渠边越往前越窄。
有一段泥沿被水掏空了,只剩薄薄一层草根。
徐三先踩过去,脚下一陷,差点栽进水里。
他赶紧扒住草。
“这段不稳。”
沈念安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泥沿。
土软得像烂面,拖板肯定过不去。
她看向旁边一棵歪着的小树。
“绳子。”
薛远之把绳子递来。
沈念安把绳子绕过树干,又缠在拖板前头。
“徐三,你到对面拉。薛先生扶后面。陆九别逞强,站稳就行。”
陆九嘴角动了动。
“我还没说话。”
沈念安道:“你脸上写了。”
念慈探头看他。
“九哥哥,你脸上真的写了吗?”
徐三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咬住。
陆九脸一红,低声道:“没有。”
沈念安没再说,踩上泥沿,先过去探脚。
她的鞋底陷进泥里,冷意透上来。
她稳住身形,把草根处踩实,再回头招手。
“一个个过。”
顾嫂抱着孩子先过,念慈紧跟在她身后。
念慈走到中间,眼睛不敢往水里看,只盯着沈念安的手。
“姐,我能过。”
沈念安伸手握住她胳膊。
“嗯,过来了。”
阿芸带着石头他们过去时,中间那个孩子脚腕还有伤,走得一瘸一拐。
石头想扶他,自己也差点滑。
阿芸急得脸都白了。
沈念安把人一个一个提过去。
徐三在对面小声嘀咕:“沈姑娘提孩子像提包袱。”
石头听见了,很认真地反驳:“包袱没我们有用。”
徐三抬手认输。
“你们都有用,我没用,我拉绳。”
拖板最后过。
老高被绳子拖着往前挪,脸色疼得发青,却咬着牙没出声。
到对面时,他靠着泥坡喘了几口气。
“姑娘,等我好了,我给你当牛拉车。”
沈念安道:“牛比你稳。”
顾嫂忍不住瞪他。
“伤还没好就贫。”
老高低声道:“不贫疼得慌。”
众人继续沿渠走。
镇墙从草后露出一角,能听见墙内有锣声响起。
关卡那边的混乱还没停,哭声和骂声绕过墙传来。
沈念安没有回头。
她知道前面有人受伤,也知道可能有人会死。
可她现在只能带着这一队人走出去。
走了约半个时辰,渠水渐渐转弯,前方出现一片矮坡。
徐三先爬上去看了看,回头挥手。
“过了。镇子在后头,南路就在前面。”
顾嫂长长吐了一口气。
阿芸腿一软,坐在草地上,又赶紧站起来。
“我没事。”
念慈看了看她,伸手扶住。
“芸姐姐,我扶你。”
阿芸眼睛弯了一下。
“好。”
陆九回望了一眼镇口方向,手指握紧又松开。
薛远之看见了,低声道:“九少爷,路上这样的事还会有。”
陆九嗓子发哑。
“我知道。”
沈念安把鞋底的泥在草上蹭了蹭。
“知道就走。”
陆九看向她。
“你不难受吗?”
沈念安停了一下。
“难受也不能回去挨枪。”
陆九没话了。
这句话粗,却把所有人心里那口闷气压住了。
他们重新往南走。
没有骡车,没有马,只有包袱、药箱、几块干粮和一群人磨破的脚。
走出不到两里,前方路边立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被风吹得歪斜,上面有两个方向。
一条继续往南,写着临江府。
另一条往东,字迹被雨水泡过,却还能看清。
凤鸣谷。
薛远之看到那三个字,脚步停住。
沈念安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陆九也抬头看向木牌,脸色慢慢变了。
“薛先生?”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南路,又看向东边那条通往山口的小路。
小路更窄,杂草更深,像很久没人走过。
沈念安皱眉。
“走哪条?”
薛远之声音低了下去。
“走这条。”
沈念安看着他指向东边。
“为什么?”
陆九的呼吸已经变急。
“薛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远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色。
“通判夫人……不在临江府城里。她藏在凤鸣谷的一座尼姑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