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落下后,刘麻子的声音断了。
沈念安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把剔骨刀在草地上蹭了两下,又用刘麻子自己的破棉被角擦干净刀口。
徐三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完了?”
沈念安把刀收回袖中。
“嗯。”
徐三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不再动的人影,脸色有点白,却没退。
“那两个呢?”
沈念安转头看向被堵住嘴的瘦高和矮胖。
两人被绑在破车旁,眼睛瞪得发红,身子一个劲儿往后缩。
瘦高那个看见刘麻子的下场,已经抖得像筛糠。
矮胖的嘴里呜呜乱叫,鼻涕都流出来了。
沈念安走过去。
徐三忙跟上。
“沈姑娘,这俩也杀?”
沈念安蹲下,抬手按住瘦高的腕子。
“他们还得活着。”
瘦高眼里刚冒出一点活气。
下一刻,沈念安的刀背压住他的手腕,刀尖一挑。
瘦高闷叫一声,整个人绷直了。
徐三吸了口凉气。
沈念安声音不高。
“以后拿不了刀,绑不了人,也拖不动孩子。”
她又走向矮胖。
矮胖拼命摇头,眼泪往外掉。
徐三看得眉头拧紧。
“你现在知道怕了?你把孩子塞车里的时候,怎么没怕?”
矮胖嘴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沈念安没有接话,手起得稳,落得也稳。
两个人的手筋都断了。
她没碰他们的命。
徐三把他们拖到路边低沟里,又把绳子重新绑紧。
“这地方天亮会有人发现他们。”
沈念安道:“活着让他们自己说。”
徐三一怔。
“说什么?”
沈念安看向破车。
“说刘麻子没了,说这一行不好做。”
徐三忍不住小声道:“沈姑娘,你这话听着比杀了他们还冷。”
沈念安弯腰捡起刘麻子藏在车底暗格里的小布袋。
里面有碎银、铜钱,还有几只小银锁。
银锁很小,边角磨得发亮。
徐三看见那几只锁,脸色更难看。
“这些孩子的?”
“嗯。”
“那怎么办?”
沈念安把布袋收好。
“先放着。能找到人,就还。”
徐三点头,忽然又问:“那刘麻子?”
沈念安看了眼灌木丛。
“埋不了。”
难民营地人多,土硬,动静大。
徐三明白她的意思。
“藏起来?”
“嗯。别让孩子看见。”
两人把刘麻子的尸身拖进更深的灌木里,用枯枝和破草席盖住,又把地上被压乱的草踩散。
徐三忙得额头冒汗,还得不时回头看营地里有没有人醒。
有个难民翻了个身,咳了两声。
徐三整个人僵住。
沈念安抬手,示意他别动。
那人咳完,又睡过去。
徐三慢慢吐出气。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别人睡觉这么要紧。”
沈念安道:“少说话。”
“好。”
徐三闭嘴闭了两个呼吸,又低声道:“沈姑娘,我真少说了。”
沈念安看他一眼。
徐三立刻捂嘴。
草沟边,三个孩子缩在一起。
最大的石头一直没睡,抱着最小那个,眼睛死死盯着沈念安回来。
中间那个孩子脚腕上还有勒痕,疼得一直抽气,却不敢哭。
最小的两三岁,眼睛睁着,嘴唇干得发白。
沈念安蹲到他们面前。
“能走吗?”
石头先点头,又看向最小的。
“他走不了。”
徐三小声问:“他叫什么?”
石头摇头。
“他不说话。他被抓来的时候就不说话。”
沈念安伸手去抱最小的。
那孩子身子缩了一下,可没躲开。
沈念安把他抱起来,发现他轻得厉害。
她眉头压低。
“石头,你家在哪?”
石头抓紧衣角。
“在南边。过了前头那个镇子,再走一天,有个河湾村。”
徐三道:“过了关卡那个镇子?”
石头点头。
“我爹是卖柴的。我娘会做豆饼。我要回去,他们肯定在找我。”
他说到后面,声音哑了。
“他们肯定在找我。”
徐三低头看地,不说话了。
沈念安道:“带你到前头镇子附近。能不能送到河湾村,得看路。”
石头抬头看她。
“你不骗我?”
沈念安道:“我不哄小孩。”
徐三小声嘀咕:“这话听着也不像哄。”
石头却像是信了。
他抹了一把脸。
“我能走。我还能背他。”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好自己。”
徐三把中间那个孩子扶起来。
“来,小兄弟,别怕。我嘴多,不卖人。”
中间那个孩子小声问:“嘴多是什么意思?”
石头替他答:“就是话多。”
徐三噎了一下。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刚救出来就会扎人?”
沈念安抱着最小的走在前面。
“走。”
天色一点点发白。
营地里还没完全醒,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收拾破包袱。
沈念安和徐三带着三个孩子回到队伍边缘时,顾嫂已经醒了。
她一看沈念安怀里的孩子,脸色变了。
“这是?”
沈念安道:“昨夜救的。”
顾嫂没有多问,先接过最小的孩子。
孩子一到她怀里,身子还是僵的。
顾嫂放软了声音。
“别怕,孩子,喝点水。”
阿芸也醒了,看到三个孩子,眼神一下发紧。
她蹲到中间那个孩子面前,看见他脚腕上的血痕,手都顿了一下。
“绳子勒的?”
石头点头。
阿芸低声道:“我给你洗一下,不碰疼的地方。”
中间孩子往后缩。
阿芸把自己的袖子拉起来,露出手腕上旧日绳痕。
“我也被绑过。我知道哪里疼。”
那孩子怔怔看着她,才慢慢把脚伸出来。
念慈从顾嫂身边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看见三个陌生孩子,先愣了一下,马上爬到沈念安身边。
“姐,他们是谁?”
沈念安道:“路上捡的。”
徐三在旁边低声道:“沈姑娘,你这说法,孩子听了会不会伤心?”
石头抬头认真道:“我们确实在路边。”
徐三又被堵住。
念慈看着石头,又看向那个最小的孩子。
她的小脸一下皱起来。
“他们也饿了吗?”
沈念安还没开口,念慈已经去翻自己的小布包。
她从里面拿出半块干饼,又掰成几小块。
顾嫂忙道:“念慈,先问你姐。”
念慈拿着饼看沈念安。
“姐,可以吗?”
沈念安看着她手里的饼。
那是她昨夜留到今天早上的份。
沈念安道:“给吧。”
念慈眼睛亮了一点,赶紧把饼递给石头。
“你们慢点吃,别噎着。噎着要喝水,水也不多。”
石头接过饼,先分给最小的,又给中间那个,最后自己拿了一点碎渣。
念慈看见了,小声说:“你也要吃。”
石头道:“我是大的。”
念慈很认真。
“大的也会饿。我姐也是大的,她也要吃。”
沈念安站在一旁,虎口的伤忽然疼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那道小口子在右手虎口边,血已经干了。
昨夜刀柄震回来的伤,不深。
陆九坐在不远处,看见她低头的动作,也看见了那道伤。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没有问。
沈念安也当没看见。
顾嫂把一点米汤热了热,喂给最小的孩子。
那孩子起初不肯张嘴。
顾嫂哄了几句没用。
念慈凑过去。
“这个能喝,不苦。我喝过。苦的是药。”
最小的孩子看她一眼,才小小张了嘴。
顾嫂松了口气。
“念慈倒会哄孩子了。”
念慈挺了挺小胸口。
“我五岁了。”
徐三笑了一声。
“那可真大。”
念慈看他。
“比你小,但是比昨天厉害。”
徐三摸了摸鼻子。
“这也能算?”
阿芸低头给中间孩子包脚腕,嘴角弯了一下。
沈念安看着这一幕,心口有点发沉,也有点暖。
念慈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分出去的半块饼,是从血夜后面接住的三条命。
这样也好。
薛远之走过来,扫了一眼三个孩子,又看沈念安。
“处理干净了?”
沈念安点头。
“嗯。”
薛远之没有追问细节。
“多三个人,口粮更紧。”
石头听见这话,马上站起来。
“我可以少吃。我能找野菜,也能捡柴。”
沈念安看他。
“你现在要做的是走路。”
石头急道:“我不白吃。”
念慈小声说:“我姐不喜欢人说白吃。你以后帮忙就行。”
石头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道:“到你家之前,先跟着。”
石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我记住。”
老高靠着破包袱坐着,低声道:“姑娘,前头那个镇子不好过。难民都堵在那里,我们还带着三个孩子,目标更大。”
薛远之道:“先靠近看看。徐三,你去前面探路,别进人堆。”
徐三点头。
“我去。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我迷路。”
沈念安道:“你不像迷路,像找事。”
徐三一脸受伤。
“沈姑娘,我在你眼里就不能有点正经样?”
念慈接话。
“有。你不说话的时候。”
徐三叹气。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姐妹俩一个动刀,一个动嘴。”
沈念安把药箱挪到包袱中间,又让阿芸把能吃的野菜和剩下的米面分开藏好。
队伍重新混进难民边缘,慢慢往南走。
天亮以后,难民队伍比昨夜更乱。
有人听说前方关卡不让过,已经开始往回走。
也有人不信,拖着孩子继续往前挤。
路旁躺着一个老人,旁边的人绕过去,没有人停。
念慈看了一眼,抓紧沈念安的衣角。
沈念安低声道:“看路。”
念慈点头,声音闷闷的。
“姐,我看路。”
徐三过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脸色不太好。
“前头真堵死了。木栅栏,拒马,拿枪的守卫十来个。外面难民多得挤不开。”
薛远之问:“侧面呢?”
徐三道:“东边有条水渠,绕着镇墙走。水不深,但臭得厉害。再远我没敢探,怕被守卫看见。”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
薛远之低声道:“先记着。若正面乱起来,侧面可能能走。”
老高皱眉。
“那水渠能过人?”
徐三道:“能,就是得踩泥。”
念慈小声问:“泥会吃脚吗?”
徐三刚想逗她,看到沈念安的眼神,赶紧改口。
“不吃。最多弄脏鞋。”
念慈松了一点。
“那我抓紧姐姐。”
越往前,吵声越大。
镇口的木栅栏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栅栏外挤满了人。
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男人拍着木桩骂,还有老人跪在地上求守卫放他们过去。
守卫们站在拒马后面,枪尖横着。
一个守卫喊道:“镇里不收难民!再往前一步,按冲卡论!”
难民里有人骂。
“我们只是过路,不进镇!”
守卫回骂。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病!滚回去!”
人群又往前挤了一下。
前排被拒马挡住,后排却还在推。
有人摔倒,哭声一下尖起来。
顾嫂把念慈和三个孩子都往怀里拢。
“别散,谁都别松手。”
阿芸牵住中间那个孩子。
“石头,看着弟弟。”
石头用力抱紧最小的。
沈念安盯着前方,眉眼压低。
薛远之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等。”
沈念安道:“等什么?”
薛远之看着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等第一个忍不住的人。”
那男人正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对着守卫吼:“我娘快死了!镇里有药铺!你们凭什么拦!”
守卫拿枪杆推他。
“滚!”
男人被推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孩子。
孩子哭了。
男人的脸一下变了。
沈念安看到他的手抬了起来。
她低声道:“都往后退半步。”
顾嫂立刻拉人后退。
陆九也扶住老高。
下一刻,人群里爆出一声尖叫。
那男人拔出柴刀,朝拒马后的守卫砍了过去。
“有人拔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