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没有踩上门槛。
她先蹲下,看了看庵门旁的泥。
徐三压着声音问:沈姑娘,进去吗?
沈念安没有抬头:你看左边墙根。
徐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墙根下有两道深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过去。
他喉咙紧了紧:拖人?
沈念安道:也可能拖箱子。
徐三咬牙:我宁愿是箱子。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别乱想,先看。
她抽出剔骨刀,贴着门边进了前院。
徐三跟在后面,刀也拔了半截。
院子里风很轻。
香灰被吹到石缝里,踩上去有细细的响。
佛堂门敞着,里面供桌歪了一角,蒲团散在地上。
一盏油灯倒在门边,灯油已经干了。
徐三看着那半边裂开的木鱼,低声骂了一句:连庵堂都砸,马六那帮人真不怕遭报应。
沈念安道:怕报应的人,不拿刀吃饭。
徐三看她:沈姑娘,你这话也挺吓人。
沈念安没接。
她走到供桌后,看见香炉底下压着一串断开的佛珠。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被踩裂了。
脚印很杂。
有僧鞋的,有男人的厚底靴,还有一处血点,从佛堂门口一路滴到偏房方向。
沈念安伸手摸了一下血迹边缘。
干了。
不是今日的血。
徐三靠近:多久?
沈念安道:两三天。
徐三脸色一沉:正对上马六。
沈念安起身:偏房。
两人往偏房走。
偏房的门被踹裂了。
门闩断在地上,窗纸破了几个洞。
屋里被翻得更乱,衣箱开着,几件灰布僧衣被踩在地上。
靠墙处有一条长凳倒着,凳脚上沾了血。
沈念安弯腰看了看,又伸手扶起凳子。
徐三忙道:你小心。
沈念安道:人走了。
徐三问:你怎么知道?
沈念安指了指墙角:若有人埋伏,不会让灰落这么厚。
徐三看了一眼墙角的尘,悄悄松了半口气。
他又问:那陆夫人呢?
沈念安没答。
这时,竹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三回头:坏了。
沈念安还没说话,陆九已经从竹林里冲了出来。
他的脸白得吓人,手里还攥着拐杖,却没怎么用。
薛远之在后头追,压着声音喊:九少爷,停下!
陆九没停。
他冲进前院,看见倒了的香炉和散落的佛珠,眼眶一下红了。
没人应。
陆九往佛堂里跑,声音发抖:娘,我是九儿。
沈念安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子:别乱跑。
陆九猛地回头:我娘可能在里面!
沈念安盯着他:里面若有人拿刀等你,你娘就白躲了。
陆九胸口起伏很重。
他想挣开,可沈念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
你让我进去。
跟在我后面。
沈念安!
你再喊,整座谷都听见了。
陆九僵住。
薛远之赶到门口,脸色也难看。
他看见屋里的情形,手指慢慢攥紧:静安庵被搜过。
沈念安松开陆九一点:徐三,前院。薛先生,看住他。
陆九咬牙:我不需要人看。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现在最需要。
陆九眼里的急意几乎压不住,可他到底闭了嘴。
沈念安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静。
一排水缸靠墙摆着。
旁边有柴房,门被打开过,里面柴禾散了一地。
院角的小药圃被踩烂了,几株草药连根翻起。
徐三从前头折回来,小声道:前院没人。偏房后窗有脚印,往南走了。
沈念安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指甲刮过陶缸内壁。
她慢慢转头,看向最里面那个大水缸。
徐三也听见了,脸色一变,短刀握紧。
陆九从后面跟过来,声音发紧:怎么了?
沈念安没让他靠近。
她走到水缸旁,先敲了敲缸壁。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贴近一点,听见了极微弱的喘息。
沈念安抬头:徐三,扶盖。
徐三吞了吞口水:里面要是人还好,要是别的……
沈念安道:少想。
徐三赶紧伸手:行,我少想。
两人一左一右抬开缸盖。
缸里没有水。
里面蜷着一个老尼姑。
她身上的灰布僧衣湿了一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串断佛珠。
陆九倒吸一口气:师太!
薛远之快步上前:净心师太?
老尼姑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沈念安伸手探了探她鼻息:活着。气很弱。
徐三忙道:我来抱?
沈念安摇头:别折她腰。
她爬上缸沿,先把老尼姑的手臂托出来,又让徐三扶住肩,自己托住她背下方。
两人费了些力,才把人从缸里挪出来。
净心师太一落地,身子就发抖。
沈念安从药箱里取出棉布垫在她背后,又接过徐三递来的水囊。
她没有直接灌,只用布沾了水,先润她的唇。
陆九蹲在旁边,声音都哑了:师太,我娘呢?我娘在哪?
薛远之一把按住他的肩:让师太缓口气。
陆九眼睛红得厉害:我只问一句。
沈念安道:她现在答不了。
陆九低下头,手指抓住地面,指尖都沾了泥。
净心师太缓了好一会儿,喉咙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沈念安把水囊口递近:小口。
净心师太喝了一点,咳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徐三忙道:慢点,慢点,水不跑。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也别急。
徐三闭嘴,挪了半步,替她挡着风。
净心师太终于睁开眼。
她先看见薛远之,眼神有些散。
薛……先生?
薛远之蹲下:是我。师太,陆夫人呢?
净心师太眼睛转了转,落到陆九脸上。
她怔了片刻,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九少爷……
陆九膝盖一软,跪到她面前。
师太,我娘呢?她是不是被马六带走了?
净心师太用力摇头。
这一摇,陆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念安问:没被带走?
净心师太气息很乱:夫人……不在庵里。
陆九像被什么砸中,声音一下轻了:不在?
净心师太点头:五日前,顾嫂的信到了。信上说……青州的人南下,要夫人立刻走。
顾嫂两个字一出,薛远之猛地抬眼。
顾嫂的信?
净心师太道:是。夫人看完信,当夜就收拾了。带了两个丫鬟,往南走了。
陆九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被慌意压住:往南哪里?
净心师太嘴唇动了动:云台山。
沈念安立刻追问:具体哪处?
净心师太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想。
我只知道云台山。夫人没敢告诉我太细。她说,知道少些,庵里的人也安全些。
徐三低声道:夫人倒也谨慎。
沈念安看向他。
徐三马上补道:我是说好事。谨慎是好事。
陆九却没有心思听这些。
他声音发颤:马六什么时候来的?
净心师太眼神一下怕起来。
三日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薛远之脸色沉下去:他带了多少人?
净心师太道:七八个。都带刀。为首那个脸上有疤,眼神很凶。他说他叫马六,只问陆夫人在哪。
陆九咬牙:他有没有伤你们?
净心师太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找到夫人,就翻屋,砸佛堂,逼问庵里的姑娘。有人说不知道,他就让人打。
陆九的声音发冷:他打了谁?
净心师太闭上眼:慧真被打断了胳膊,慧兰头上流了血。后来他们把能走的人都赶到前院逼问。我趁乱藏进水缸,才躲过去。
沈念安问:其他人呢?
净心师太摇头:不知道。马六走后,庵里没人敢留。能动的都散了,有人往村里逃,有人往山下去。我出不来,喊不动。
徐三低声道:三天在缸里,你怎么撑的?
净心师太艰难抬了抬手。
她手边有半只破竹筒,里面还有一点潮湿的水痕。
缸底有雨水。我喝那个。
徐三脸都皱了:那水能喝?
沈念安道:不喝就死。
徐三闭了闭嘴:那还是喝。
沈念安打开药箱,取出一粒退热丸,掰成小半。
她递到净心师太嘴边:含着,别吞急。
净心师太看着她:你是……
陆九低声道:她叫沈念安。她救了我,也救了很多人。
净心师太看向沈念安的眼神变了些。
她想合掌,却连手都抬不稳。
沈念安按住她:别动。你现在多动一口气,就少一分命。
徐三小声道:沈姑娘劝人活着,听着也像吓人。
净心师太竟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陆九眼眶更红了。
他低头问:师太,我娘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净心师太看着他,慢慢道:夫人说,若九少爷来了,就让你别回头。
陆九眼泪一下砸在地上。
她知道我会来?
净心师太道:她说,你像你爹。明知前头有刀,也会去。
陆九攥紧拳头:那她为什么不等我?
净心师太声音很轻:她等你,你们就都走不了。
陆九没再说话。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
沈念安看了他一会儿,把水囊递给薛远之。
继续喂水,别多。
薛远之接过:你去哪?
看后路。
沈念安走到偏房,把能用的布条、半包没撒完的粗盐和一只完整的木盆拿出来。
她没有多拿。
净心师太得留在这里,庵里也得有东西。
徐三跟上来:沈姑娘,马六三天前走,陆夫人五天前走。夫人早两天。
沈念安道:马六骑马?
净心师太说没听见马嘶,可能是步行上山,马留在谷外。
陆夫人带两个丫鬟,走不快。
徐三脸色又沉了:那不一定甩得开。
沈念安看着后院通往南边的小路。
路口有新踩断的草茎,方向往谷外去。
马六的人也从这边走过。
她回头:薛先生。
薛远之扶着净心师太靠在墙边,听见她喊,抬起头。
沈念安道:师太能挪吗?
净心师太先开口:不走。我守庵。
陆九急了:师太,你这样怎么守?
净心师太看着他:我活着,庵就还在。
陆九喉咙发堵。
沈念安道:徐三,找间背风的屋,铺干草。薛先生,把师太移进去。陆九,你帮忙,不准乱跑。
陆九抬眼看她。
这次他没有反驳,只哑声道:
净心师太被安置在偏房里后,沈念安把半碗水和一点干饼放在她手边,又把门板勉强扶正,挡住风口。
净心师太看着她:沈姑娘,九少爷就托你了。
沈念安扣紧药箱:托不起。他自己有腿。
陆九站在门边,声音发哑:我会走。
沈念安看他:那就走稳。
陆九用力点头。
众人重新回到庵门口。
薛远之看着南边,脸色比进庵前更沉。
陆九抹了一把脸,眼里急意还在,却已经不乱了。
沈念安,我们追。
沈念安没立刻答。
她看着山路,脑中把几件事一件件压平。
马六三天前来过。
陆夫人五天前离开。
马六不知道太细,只知道往南追。
他们知道云台山。
差距还在,但不算死局。
她转身看向薛远之,声音很稳:告诉我云台山在哪,怎么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