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之低头看着地上的泥,声音压得很低:“云台山在临江府以南,过府城还要再往崇山里走。”
陆九上前半步:“多远?”
薛远之道:“走官道,绕村镇,七日左右。”
徐三脸都皱了:“七日?马六腿断了也该追到了。”
薛远之看他一眼:“他没断腿。”
徐三噎住:“薛先生,这时候你还挺会补刀。”
沈念安问:“最快呢?”
薛远之抬手指向凤鸣谷外南侧的山口:“有一条山间小路,猎户和采药人走,能绕开官道和镇子,四日可到云台山外。”
陆九眼里亮了一点:“那就走山路。”
老高咳了一声:“九少爷,山路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远之道:“那条路窄,陡,雨后有泥塌。云台山一带还有山匪,夜里有猛兽。”
徐三小声道:“这话说得,我都想回水缸里躲一躲了。”
念慈看他:“水缸里也不舒服。”
徐三摸了摸鼻子:“小念慈,你现在连躲懒的路都不给我留。”
沈念安没有笑。
她看着庵门外那条路,脑子里只压着几个数。
谢云娘走了五日。
马六三日前搜庵。
官道七日,山路四日。
他们现在慢一步,陆九的娘就多一分危险。
陆九盯着她:“沈念安,我能走。”
沈念安看向他的腿:“你能走多久?”
陆九握紧拐杖:“走到云台山。”
顾嫂急道:“九少爷,你腿还没全好,山路摔一下可不是小事。”
陆九声音发哑:“我娘就在前面。”
沈念安道:“你娘不在你摔下去的地方。”
陆九一怔。
徐三低头憋笑,又不敢太明显。
薛远之却没笑。
他道:“沈姑娘,山路只能轻装。老高过不去,拖板也过不去。孩子太多,也过不去。”
石头站在一旁,手指抓紧小包袱:“我能走。”
沈念安看他。
石头马上挺直背:“我真的能走,我还能背弟弟。”
念慈小声道:“你脚都磨破了。”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嘴硬:“鞋破,不是我破。”
徐三道:“你这嘴以后能接我的班。”
石头认真问:“接了有饭吃吗?”
徐三沉默了一下:“那还是别接了,我也常饿。”
沈念安蹲下,看着石头:“你们三个留在静安庵。”
石头脸色变了:“你不带我们了?”
中间那个孩子往阿芸身后缩了缩。
最小的孩子被顾嫂抱着,眼睛睁得大,却没哭。
沈念安道:“山路会死人。”
石头咬住嘴唇:“我们不白吃。”
“不是白吃的问题。”
沈念安看向偏房方向。
净心师太被安置在屋里,半靠着干草,气息还弱。
“师太需要人看门,你们也需要活着。”
石头不说话了。
念慈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姐说话不好听,但她会回来接你的。”
石头看向沈念安:“真的?”
沈念安道:“能接就接。”
石头眼神一暗。
念慈忙补了一句:“我姐这么说,就是比别人说真的还真。”
徐三忍不住道:“小念慈,你这话听着绕,但挺像沈姑娘亲妹妹。”
顾嫂瞪他:“少贫,去收东西。”
徐三立刻应声:“好,我最会收东西。”
沈念安道:“你先去谷口看路。”
徐三脚步一顿:“我也会看路。”
薛远之铺开一块旧布,用炭条在上头划了几道。
“凤鸣谷出南口,半日能回到南行大路。官道那边有村镇,有人烟,也有盘查。山路从这里斜插进崇山,前两日还能见到猎户旧道,后两日全靠认山势。”
顾嫂听得眉心紧:“那姑娘你们吃什么?”
沈念安道:“轻粮,盐,刀,绳,药。”
阿芸忙道:“野菜我认得,我跟你走。”
沈念安看她:“你走官道。”
阿芸急了:“念安,我能帮忙。”
“你要照看顾嫂和孩子。”
沈念安把药箱打开,把里面的伤药、棉布、退热丸分成两份。
她动作很快,手指按过每个小包,确认没有散。
“顾嫂带孩子,阿芸认野菜,老高知道官道上怎么避人。”
老高撑着门板坐直:“姑娘,我这样还避人?”
沈念安道:“你躺着像病重,没人愿意靠近。”
老高脸一僵。
徐三刚从院门回来,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老高瞪他:“你笑什么?”
徐三正色道:“我觉得沈姑娘夸你像真的。”
老高气得胸口疼:“你还不如笑。”
陆九却没心思听这些。
他盯着沈念安:“我走山路。”
薛远之皱眉:“九少爷,你跟官道更稳。”
陆九摇头:“我不走官道。”
薛远之沉声道:“你若出事,夫人就算平安,也会受不住。”
陆九眼眶发红,但这次没有喊。
他看向沈念安:“我腿好了七成。孟大夫说过,只要不乱摔,就能走。”
徐三低声道:“孟大夫要是听见山路两个字,能把你另一条腿也骂软。”
陆九没理他。
“我知道自己拖慢你们。”
他把拐杖握紧。
“可我娘若真在云台山,我不能等在后面听消息。”
顾嫂眼圈发红:“九少爷。”
陆九声音低下去:“我已经等过太多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庵门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碰撞的声音。
沈念安看了他一会儿:“跟着可以。”
陆九抬头。
沈念安道:“我说停,你停。我说走,你走。疼也不许乱冲,摔了不许硬撑。”
陆九点头:“我听。”
徐三小声道:“这话我听着有点耳熟。”
念慈看他:“因为你也常被我姐管。”
徐三叹气:“是,我在这个队里地位很稳,稳稳挨训。”
薛远之把旧布收起,递给沈念安:“山路我认一半,后半段要靠路标和山势。”
沈念安道:“你跟我走。”
薛远之点头:“我走。”
沈念安看向念慈。
念慈已经把自己的小包袱抱住了。
她小声道:“姐,我也走山路吗?”
顾嫂忙道:“念慈跟我走官道吧,顾嫂带你,不让你饿着。”
念慈看了看顾嫂,又看沈念安。
她很想懂事地答应,可手指已经抓住沈念安衣角。
沈念安低头:“怕?”
念慈点头,又摇头:“怕,但是我想跟你。”
沈念安道:“山路上不能哭着要抱。”
念慈马上道:“我能自己走。”
徐三低头看她短短的小腿:“小念慈,我建议你别把话说太满。”
念慈认真道:“走不动了,我让我姐背。”
徐三服了:“你这也算有安排。”
沈念安把念慈的小包袱拆开,只留一件薄衣和半块饼,其余交给顾嫂。
“我背你,不背包袱。”
念慈点头:“包袱没我听话。”
老高笑了一下,又牵动伤口,疼得吸气。
顾嫂忙去扶他:“你还笑,嫌伤口长得太快?”
老高摆手:“我就是觉得这路再难,有小念慈在,能少苦一点。”
沈念安把分好的药包递给阿芸:“退热丸一日只能半粒,老高若发热,先擦身,水要烧开。孩子脚腕的伤每日换布,别让泥进去。”
阿芸接过,声音发紧:“我记住。”
沈念安又道:“官道上别进大人堆,别露银子,别说我们去了哪。有人问,就说投亲。”
顾嫂点头:“我懂。”
老高道:“姑娘,你们若先到云台山,找着夫人怎么办?”
沈念安看向陆九。
陆九接话:“留记号,等你们。”
薛远之道:“用三道刀痕刻在路边树根,第三道斜下,只有我们认。”
徐三道:“要是别人也刻呢?”
沈念安道:“那就换你挨打。”
徐三睁大眼:“为什么是我?”
念慈小声说:“因为你问的。”
徐三抬手捂心口:“你们姐妹俩真是一家人。”
分好的粮摆在院中。
大部分米面、豆子、木盆和厚衣都给了官道那队。
山路这边只带干粮、盐、一小包药、两根绳和几把刀。
徐三背上短包,脸上少了笑。
“沈姑娘,我先去外头探。”
沈念安点头:“别远。”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庵门。
净心师太被石头扶着,慢慢走到偏房门口。
她还站不稳,却坚持看着众人。
“孩子留下,我会看着。”
石头赶紧道:“师太,我也能看着你。”
净心师太看了他一眼:“那就互相看着。”
石头抿着嘴,用力点头。
沈念安把一小袋铜钱放在门边暗处,又用破布盖住。
净心师太看见了,低声道:“庵中不缺这个。”
沈念安道:“缺的时候再说。”
净心师太没有再推,只合了合眼:“路上小心。”
陆九朝她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太,等我接我娘回来。”
净心师太眼中有水:“去吧,别回头。”
这句话让陆九背脊绷了一下。
他起身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的乱。
只有急。
还有撑住自己的狠劲。
凤鸣谷出口处,两队终于分开。
官道那边要先绕回南路,等天色再暗些,去取之前藏下的骡车和马,再带物资往临江府方向走。
山路这边不等天黑,趁午后入山。
顾嫂抱着最小的孩子,眼圈红了又红:“念慈,听你姐的话。”
念慈跑过去抱了抱她:“顾嫂,你也听阿芸姐姐的话。”
顾嫂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好,我听。”
老高坐在拖板上,看向沈念安:“姑娘,官道这边我会盯着。你们只管往前抢。”
沈念安道:“别硬撑。”
老高咧嘴:“这话我都听熟了。”
徐三在前头喊:“沈姑娘,山口能走。”
沈念安背起念慈,转身要走。
阿芸忽然追了两步,拉住她的手。
沈念安回头:“怎么了?”
阿芸嘴唇动了动,眼里有慌,也有舍不得。
“念安,你小心。”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金戒指,塞进沈念安手心。
戒指还带着体温,内侧那个林字硌在沈念安掌心。
阿芸压低声音,像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命也一并交出去。
“拿着,如果你们到了临江府遇到林家的人,给他们看这个,也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