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手指按在泥里,没有动。
慈云寺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陆九在树后听得呼吸发紧,手里的棍子被他攥出了响。
徐三从另一侧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念安冲他比了两个手势。
左,右,留活口。
徐三看懂了,脸色也正了。
陆九却盯着下面那两个黑衣人,低声问:“他们知道慈云寺,不能让他们过去。”
沈念安看向他:“你能站稳吗?”
陆九一怔:“能。”
“能装成落单路人吗?”
陆九喉咙动了一下:“我去引他们?”
徐三差点出声,被沈念安一眼按回去。
陆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我能。”
沈念安道:“你只走出来,让他们看见你。别冲,别喊,别动手。”
陆九问:“他们若杀我呢?”
沈念安把剔骨刀从袖中压出来半寸:“他们来不及。”
徐三小声道:“九少爷,你放心,沈姑娘说来不及,那多半真来不及。”
陆九扯了一下嘴角:“多半?”
徐三压低声音:“我这不是给自己留点怕的余地吗?”
沈念安道:“徐三。”
徐三立刻闭嘴,往右侧挪去。
他身子低,脚踩树根,绕得很快。
沈念安从左坡退下半步,避开碎叶,贴着灌木往前压。
陆九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听见下面那两人还在说话。
啃饼的黑衣人道:“马六也真够谨慎,官道带那么多人,还要咱们爬这破山。”
靠树的那人冷笑:“谨慎才有银子拿。陆夫人身上说不定还有令牌。”
“令牌不是在那小子手里?”
“谁知道。上头要活口,也要东西。”
陆九听到这句,眼底发红。
沈念安从灌木后看了他一眼。
陆九咬住牙,把那口气压回去。
他记得沈念安的话。
不能喊。
不能冲。
他拄着棍子,从树后慢慢走出去。
棍子先落在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黑衣人同时停了话。
啃饼那人先转头:“谁?”
陆九装作刚看见他们,脸上带着惊慌,脚步一顿。
“我……我走错路了。”
靠树那人眯起眼,手按上弯刀:“哪来的?”
陆九后退半步:“我跟人走散了,想去前头找水。”
啃饼那人站起来,盯着他的腿:“你这腿还敢走山路?”
陆九声音发紧:“我家人在前头。”
靠树那人拔出弯刀,刀刃带出一点光。
“过来。”
陆九没动。
那人冷声道:“我让你过来。”
陆九握紧棍子,手指发白。
他看见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衣服上,又扫过自己脸。
啃饼那人忽然道:“等等,这小子年纪不对吗?”
靠树那人的眼神变了。
“你叫什么?”
陆九心口一沉。
就在这一刻,左侧灌木无声分开。
沈念安贴地弹出,脚尖踩过一块硬石,整个人已经到了持刀黑衣人身侧。
那人听见风声,刚要转腕。
沈念安的刀已经贴着他手腕划下。
刀口不深,却正中筋处。
弯刀脱手落地,砸在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张嘴要喊。
沈念安反手用刀柄砸在他后脑。
声音很闷。
他眼白一翻,身子往前栽下去。
另一边,徐三也冲了出来。
啃饼黑衣人刚拔刀拔到一半,徐三一拳砸在他太阳穴旁。
那人晃了一下,竟没倒,反手就抓徐三衣领。
徐三骂了一句:“还挺硬。”
他膝盖顶上去,肩膀一撞,把人撞向树干。
黑衣人后背砸树,气息一断。
徐三抬肘补了一下。
这回人软了。
陆九站在路中央,棍子还举着,连一下都没打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山林重新静下来。
只有刚才落地的弯刀还在草里微微晃。
陆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棍子,苦笑了一声:“我这算参战了吗?”
徐三喘着气,把第二个人按在地上:“算,你站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九问:“像什么?”
徐三想了想:“像能挨一刀。”
陆九脸一黑。
沈念安蹲下,把第一个黑衣人的双手反剪,用绳子缠紧:“他没挨,你废话也少挨。”
徐三马上道:“我绑人,我最会绑人。”
陆九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把弯刀。
沈念安抬眼:“别碰刀刃。”
陆九手一顿,改握刀鞘:“知道。”
他把刀递给沈念安:“这刀有问题?”
沈念安看着刀柄上的黑布:“见过。”
徐三脸色沉了些:“和上回山道追杀那批人的刀一样。”
陆九声音低下来:“他们不是马六自己的人?”
沈念安道:“至少一路货色。”
徐三在第二个黑衣人身上摸索,摸出半块干饼、一个火折子、两枚碎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粗纸。
“沈姑娘,有东西。”
沈念安接过粗纸,打开。
纸上画得很乱,却能看出山势、溪道和几条小路。
一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字。
慈云寺。
陆九的呼吸一下重了:“真是那里。”
徐三凑过来看:“这画得比我写字还丑。”
沈念安问:“你会写字?”
徐三顿了一下:“会写徐三两个字。”
陆九原本绷着脸,听见这句,嘴角压了一下。
沈念安没笑,她看着地图上的线。
“这里到慈云寺,多远?”
陆九也看不懂山图,只能看向徐三。
徐三挠了挠头:“看这溪道和山脊,半日左右。若天黑前赶,能到山门外。”
陆九立刻道:“那我们现在走。”
沈念安收起地图:“先问。”
她把昏过去的持刀黑衣人拖到树后,用布堵住嘴,又用水沾湿布角,擦在他脸上。
那人皱了皱眉,醒得很慢。
沈念安拔出剔骨刀,刀尖压在他另一只手腕上。
黑衣人睁眼,刚要挣扎,发现自己手脚全被绑住,嘴里还塞着布。
沈念安把布抽出一点:“喊一声,我废你另一只手。”
黑衣人盯着她,眼里先是怒,随后变成惊疑。
“你是谁?”
沈念安道:“问你的人。”
黑衣人咬牙:“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徐三蹲在旁边:“你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躺着。”
陆九冷声道:“马六在哪?”
黑衣人眼神一动。
沈念安的刀尖往下压半分。
那人额上冒汗:“我不知道。”
沈念安道:“你知道。”
黑衣人闭嘴。
徐三从旁边捡起弯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手已经没了一只,再不说,另一只也没了。我们不杀你,但能让你以后连饼都拿不稳。”
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陆九盯着他:“马六是不是去慈云寺了?”
黑衣人喘着气:“没有。”
陆九上前半步:“说清楚。”
沈念安抬手拦了他一下。
黑衣人看着那把剔骨刀,声音哑了:“马六走官道。他带八个人,从临江府那边绕村镇过去。我们两个走山路打前站。”
徐三问:“打前站做什么?”
“先找慈云寺,确认陆夫人在不在。”
陆九眼底发寒:“确认之后呢?”
黑衣人咽了咽口水:“留记号,等马六到。”
沈念安问:“马六多久到?”
“两日,最快三日。他们带刀带弓,官道还要避盘查。”
徐三眼睛一亮,又马上压住:“也就是说,他们还没到。”
陆九的手指松了又紧:“我们赶在前面了。”
沈念安问:“线人是谁?”
黑衣人摇头:“我真不知道。消息是马六拿来的,他只说夫人从静安庵转去了慈云寺,让我们别误事。”
沈念安盯着他。
黑衣人急道:“我只知道这些。马六不把线人告诉我们,他连银子都分两回给。”
徐三看向沈念安:“听着像真话。”
陆九声音发紧:“这两人怎么办?”
沈念安把布重新塞进黑衣人嘴里,又把他和另一个人一起拖进更深的灌木后。
徐三补了几道绳结:“这样一时半会儿醒了也跑不了。”
陆九看着他们:“不杀?”
沈念安道:“留着。”
陆九明白了。
活口能让马六少两个人,也能让他们确认追兵动向。
沈念安把地图铺在石上,手指按住慈云寺的位置。
地图粗糙,却把一条近路画得很清楚。
从他们脚下这片密林往前,绕过溪谷,再翻一道低坡,就能到云台山半腰。
那里有一座慈云寺。
陆九盯着那个圈,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催。
徐三也收起笑,低声道:“沈姑娘,咱们赢了?”
沈念安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赢了两天。”
陆九抬头看她。
沈念安看向前方的山路,声音压得很稳。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