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沈念安说完,先把地图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绑人的绳结。
徐三把灌木往回拨,压低声音道:“这两个人醒了,估计能气死。”
陆九拄着棍子往前走,声音发紧:“他们气不气不重要,我娘还在前面。”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你腿重要。”
陆九咬牙:“我能走。”
“能走就少说。”
念慈被沈念安重新背起来,小手绕着她脖子,小声问:“姐,快见到九哥哥的娘了吗?”
沈念安踩上山路,答得很短:“快了。”
徐三在前头探路,薛远之跟在后面辨方向。
山路绕过一条溪沟,又穿过两片密林。
日头偏西时,云台山的山势终于压到眼前。
慈云寺藏在半山腰。
寺墙灰白,屋脊从古树后露出一角,若不是薛远之指着,几个人走到山脚也未必能看见。
徐三抬头看了看,喘着气道:“这地方真会藏,马六要不是有线人,摸到明年也未必摸得到。”
陆九脚步快了一点。
沈念安伸手按住他肩:“停。”
陆九胸口起伏:“都到门口了。”
“越到门口越要慢。”
薛远之也道:“九少爷,寺里若有埋伏,你第一个冲进去,就是送把柄。”
陆九闭了闭眼:“我不冲。”
沈念安把念慈放下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你跟我进去。”
念慈一愣:“我也进去?”
“嗯。”
徐三马上道:“沈姑娘,要不我陪你?小念慈太小。”
念慈看他:“我不摔。”
徐三噎了一下:“我不是说你摔。”
沈念安道:“寺里都是女眷,带念慈更像求见,不像闯门。”
薛远之点头:“慈云寺的慧觉师太谨慎,陌生男子靠近,她未必开门。”
陆九看向沈念安:“我在外面等多久?”
沈念安道:“我喊你,你再进。”
陆九握紧棍子:“若你没喊?”
沈念安看他:“那你更不能进。”
陆九脸色一白。
念慈忙小声说:“九哥哥,我姐会喊你的。”
徐三也压低声音:“放心,我在外面盯着,真有事我先翻墙。”
沈念安看他:“你敢乱翻,先挨棍。”
徐三摸了摸鼻子:“那我守门,守门也挺有用。”
沈念安牵着念慈走向山门。
慈云寺的山门不大,门上铜环旧得发暗。
她没有直接拍门,先绕着门前看了一圈。
台阶上有扫过的痕迹,门缝里有香火气,没有血腥味。
念慈仰头看她:“姐,能敲吗?”
沈念安点头,抬手扣了三下铜环。
门内很快有脚步声靠近。
一个年老却沉稳的声音传出来:“何人?”
沈念安道:“过路求见。”
门内静了一下。
那声音冷了些:“本寺闭门,不接香客。”
念慈小声道:“姐,她不让进。”
沈念安没急:“我找慧觉师太。”
里面的人没有开门:“贫尼便是。你们从何处来?”
“凤鸣谷。”
门内脚步声停住。
慧觉师太问:“谁让你来的?”
沈念安道:“薛远之。”
门里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慧觉师太才道:“薛先生若真让你来,会有一句话。”
沈念安抬眼看向门缝:“净心师太说,谷中门开,水缸里还有一口气。”
门内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慧觉师太的声音压低:“净心还活着?”
“活着,伤重,留在静安庵。”
“马六呢?”
“没到这里。他的人被我们拿了。”
门栓响了一下,却没有全开。
山门只露出一条缝。
门缝后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尼姑,眉目清瘦,眼神很硬。
她先看沈念安,又看念慈。
“就你们两个?”
沈念安道:“外面还有人。”
慧觉师太目光一沉:“有男子?”
“陆九在外面。”
慧觉师太神情变了:“九少爷?”
念慈立刻点头:“九哥哥在外面,他腿疼,但是他忍着。”
慧觉师太看着念慈,脸上的戒备松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先进来。”
沈念安牵着念慈入门。
门刚开一半,慧觉师太便往外扫了一眼。
她看见树下的陆九,手指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喊他。
山门重新合上。
陆九站在外面,眼睛死死盯着门,嗓子发哑:“沈念安……”
徐三连忙按住他:“九少爷,你答应过的。”
陆九低声道:“我知道。”
寺内比外面安静。
石径两旁种着松柏,香火味很淡。
一名年轻尼姑远远看见生人,转身就退进廊下。
慧觉师太没有解释,只带着她们往后院走。
念慈抓紧沈念安的手,小声问:“姐,这里的人也怕坏人吗?”
慧觉师太脚步微顿。
沈念安道:“怕,所以才活到现在。”
慧觉师太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直。”
沈念安道:“绕话费时间。”
慧觉师太沉默片刻:“薛先生信里说,九少爷身边有个小姑娘,胆子大,刀也稳。”
念慈抬头:“说我姐吗?”
慧觉师太看她:“你姐?”
念慈认真点头:“我姐很厉害,也会凶人,但是她不乱凶。”
慧觉师太眼底多了一点温色:“那倒难得。”
沈念安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一直扫着两侧。
廊下没有乱脚印,窗纸完整,院中水缸有水,柴堆也整齐。
这里暂时安全。
走到一间禅房外,慧觉师太停下。
她没有进去,先轻轻敲了敲门。
“夫人。”
屋里传来女子的声音:“师太?”
那声音很轻,却不慌。
慧觉师太道:“凤鸣谷来人了。”
屋内椅子轻响。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沈念安看见一个约四十岁的妇人。
她穿着灰蓝布衣,发上只插了一根木簪,脸色有些瘦,却站得很稳。
她手上还沾着一点墨,案上铺着经纸,字迹端正。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念安身上,随后看向念慈。
一个九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妹妹。
陆夫人怔了怔:“你们是?”
沈念安松开念慈,上前半步:“我叫沈念安。陆九在外面。”
陆夫人的手指一下扣住门框。
她声音轻得发颤:“九儿……他在哪?”
沈念安没有多说,转身朝院外喊:“进来吧。”
山门外像是一直有人等着这一声。
很快,急促的脚步从前院传来。
陆九几乎是冲进后院的,棍子磕在石径上,发出乱响。
薛远之跟在后面,徐三想扶又不敢扶。
陆九一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喊出声。
陆夫人看着他,眼泪先落了下来。
“九儿。”
陆九膝盖一弯,跪在她面前。
“娘。”
这一个字出来,他的肩膀就塌了下去。
一路上撑着的急、怕、恨、忍,全压在这一声里。
陆夫人蹲下去,伸手抱住他。
她抱得很紧,却避开了他的伤腿。
“娘在。”
陆九喉咙哽住:“我来晚了。”
陆夫人摇头,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不晚。你活着来,就不晚。”
薛远之站在廊下,眼眶发红,却没有上前。
徐三低头看地,小声吸了一下鼻子。
念慈看了看陆九,又看陆夫人,拉了拉沈念安衣角:“姐,这是九哥哥的娘亲吗?”
沈念安低声:“嗯。”
念慈想了想,走过去,伸出小手拍了拍陆夫人的背。
“婶婶别哭,九哥哥很厉害的!”
陆夫人含泪看她。
念慈又补了一句:“他腿疼也不喊,就是脸会喊。”
陆九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念慈。”
徐三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嘴。
陆夫人眼泪还没干,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多谢你,小姑娘。”
念慈很认真:“不用谢我,谢我姐。是我姐带九哥哥来的。”
陆夫人的目光越过陆九,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她看着陆夫人抱住陆九,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她爹还活着,念慈是不是也能这样扑进爹怀里。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马六还在路上。
沈念安开口:“夫人,马六两三日内会到。这里不能久留。”
陆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泪意还在,神色却稳了下来。
她扶着陆九站起,又看向他的腿:“伤了?”
陆九低声道:“好了大半。”
徐三小声道:“夫人,九少爷这话只能信一半。”
陆九回头瞪他。
徐三立刻改口:“但他确实很能忍。”
陆夫人轻轻点头:“能忍不是好事。疼要说,才有人救。”
沈念安看了陆九一眼。
陆九低头:“我记住了。”
慧觉师太道:“夫人,先进屋说。山门虽关着,但不可大意。”
众人进了禅房。
屋里很素,只有一张案,一只木柜,几卷经书。
陆夫人让陆九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碗温水给他。
陆九接过碗,手还在抖。
陆夫人看见了,没有拆穿,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九儿,你父亲若看见你活着,会安心。”
陆九眼睛又红了:“娘,我没护住家里。”
陆夫人声音温和,却压得住人:“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爹……”
“你爹让你活,不是让你背死人的债。”
陆九怔住。
沈念安抬眼看了陆夫人一眼。
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规矩。
陆夫人看向薛远之:“薛先生,一路辛苦。”
薛远之低头:“属下有负大人托付,让夫人和九少爷受惊。”
陆夫人摇头:“你能把九儿带到这里,已经尽力。”
薛远之苦笑:“不是我带来的。”
陆夫人看向沈念安:“我知道。”
沈念安皱眉。
陆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很薄的信纸。
“九儿路上给我写过信。”
陆九一愣:“我的信到了?”
陆夫人点头:“比你们早到一日。送信的人没有进寺,只把信塞在山下石龛里。慧觉师太取回来的。”
沈念安眼神微动。
难怪陆夫人看见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只当她是孩子。
陆夫人继续道:“信里写了安平城,写了白鹤镇,也写了沈姑娘。”
徐三小声问陆九:“九少爷,你写我了吗?”
陆九没好气:“写了。”
徐三眼睛一亮:“写我什么?”
陆九道:“话多。”
念慈点头:“写得对。”
徐三捂住胸口:“我就不该问。”
陆夫人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悲意淡了一点。
她很快收住神色,抬手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外面包着一层油布,又缝在贴身里衣内侧。
她拆线时,手指很稳。
薛远之脸色变了:“夫人,这是……”
陆夫人道:“明远临终前留给我的遗书。”
屋内一下安静。
陆九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水洒在他指上,他却像没感觉。
“爹的遗书?”
陆夫人点头:“这封信,我一直贴身带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薛远之呼吸都轻了:“大人可有交代主证?”
陆夫人没有回答。
她把信托在双手上,转身走到沈念安面前。
陆九愣住。
薛远之也抬起头。
沈念安没有伸手:“夫人,你该给陆九。”
陆夫人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九儿路上给我写过信,告诉了我所有的事。”
沈念安抬眼。
陆夫人把那封遗书往前递了一寸。
“沈姑娘,从今以后,陆家的事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