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的刀先出了鞘。
他半蹲在凹地入口,刀尖压低,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那儿别动。”
灌木后的人停住了。
那人没再往前,只把两只手慢慢举起来。
“别砍,别砍,我就一个砍柴的。”
沈念安把念慈往陆夫人身边一推,自己从石后绕出半步。
陆夫人一把扶住念慈,低声道:“别乱跑。”
念慈揉着眼睛,小声问:“又来坏人了吗?”
徐三没回头:“还不知道,得看他是不是长得像坏人。”
那人苦笑一声:“小哥,坏人脸上也不写字。”
沈念安道:“出来。”
灌木被拨开,一个中年男人露出身形。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扎着草绳,肩上背着一个旧竹篓。
竹篓里没有弓,也没有刀鞘,只有半截干柴和一捆麻绳。
他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刀口磨得发白,刃边有缺口,柄上缠着脏布。
这把刀常砍柴,不常砍人。
徐三盯着他腰间:“柴刀解下来,扔地上。”
中年男人忙点头。
“成,成。”
他两指捏着刀柄,慢慢解下,放到脚边,又踢远了一点。
沈念安看着他的脚。
草鞋边缘沾着湿泥,脚趾磨出了厚茧,裤腿上有竹叶划开的细口。
是常走山路的人。
但不代表可信。
沈念安问:“谁让你来的?”
中年男人道:“慧觉师太。”
徐三冷笑:“这话刚才说过了,换一句。”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还要换?”
沈念安道:“师太让你接什么人?”
“从后山下来的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个腿伤的少年。”
他看了陆九一眼,又赶紧低头。
“师太说,不管你们从哪条沟下来,只要没被追上,就带你们走竹林小路。”
陆九眼神一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中年男人道:“前日。师太买柴时和我说的。”
薛远之皱眉:“前日?”
中年男人点头:“她说寺里可能要出事,让我这两夜别睡死。若后山有人下来,就引去北边小路。”
陆夫人看着他,忽然开口:“老周?”
中年男人抬头,脸上露出惊讶。
“夫人认得我?”
陆夫人扶着石壁站起,脚底包着布,声音还稳。
“你每五日给慈云寺送柴。去年冬天,青竹嫌柴湿,与你争过两句。”
青竹坐在一旁,脸还白着,听到这话忙抬头。
“是他。那次我说柴冒烟,他说山里雪大,能背上来就不错了。”
老周挠了挠头。
“姑娘还记仇呢?”
青竹红着眼睛,小声道:“现在不记了。”
徐三看向沈念安:“沈姑娘?”
沈念安没收刀。
她问老周:“慧觉师太还说什么?”
老周想了想,压低声音:“她说,要是有人问,就说陆夫人半个月前往东去了。”
陆九的肩膀松了一点。
陆夫人闭了闭眼。
沈念安这才把刀收回袖中。
“带路。”
老周忙捡起地上的柴刀,没往腰上挂,只攥在手里倒拿着。
“这边。”
徐三盯着他:“刀别正过来。”
老周连忙把刀背往外。
“我晓得,我晓得。小哥你别盯得这么狠,我腿都软。”
念慈靠着陆夫人,小声说:“徐三哥哥会吓人了。”
徐三挺了挺胸:“总算有人夸我。”
沈念安看他一眼:“她没夸你。”
徐三泄气:“行,我继续吓人。”
队伍从凹地里出来。
天还没亮透,山脚湿气重,草叶扫过脚踝,冷得人一哆嗦。
陆夫人赤脚包着布,仍扶着青竹往前。
陆九想过去扶她,被薛远之一把按住。
“九少爷,你先顾自己。”
陆九低声道:“我娘脚在流血。”
陆夫人头也不回:“血少,还能走。”
徐三嘀咕:“夫人这话听着真不像夫人。”
老周在前头听见,叹了一声。
“这年月,谁还像原来的样子。”
沈念安问:“小路在哪?”
老周指着前面一片竹林。
“穿过去。官道绕山脚,这条路从田埂后面走,本地挑柴挑菜的人才走。路窄,车过不了,人能过。”
沈念安道:“有没有人守?”
“平日没人。最近不敢说。”
徐三马上问:“不敢说是什么意思?”
老周压低声音:“官府抓人多。征粮令下来后,几个村子交不出粮,有人闹了两句,就被当暴民绑走了。官兵到处巡,见着成队的人就问。”
陆九咬牙:“交不出粮也抓?”
老周看了他一眼:“少爷,粮都割走了,谁家还能交第二遍?”
陆九被这一句堵住。
陆夫人轻声道:“老周,附近村子都这样?”
老周点头。
“差不多。稻子还没熟,就先割。说是军粮要紧。割完还要人送,送慢了也挨打。”
念慈听得不明白。
“没熟也能吃吗?”
老周苦笑:“能不能吃,咱们说了不算。”
沈念安脚步没停。
竹林很密,叶片上都是露水。
老周走在最前,脚下挑着硬土踩,时不时用柴刀背拨开垂下来的竹枝。
他不砍活竹,只折枯枝。
动作像做了很多年。
徐三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是砍柴的。”
沈念安道:“也可能是装得久。”
老周耳朵不聋,回头苦着脸道:“姑娘,我要有这本事,早去衙门吃饭了,哪还背柴。”
徐三道:“衙门饭也不好吃吧?”
老周道:“总比草根强。”
这话一出,没人笑。
竹林深处的路不好走。
青竹脚踝疼得厉害,徐三一边扶她,一边还得回头看后路。
“你轻点踩,别把我也带下去。”
青竹吸着气:“徐三哥,你要是怕,我自己走。”
徐三赶紧扶紧:“我怕你摔,不怕你重。”
念慈趴在沈念安背上,小声道:“徐三哥哥也会说好听的话。”
徐三刚要得意。
沈念安道:“走路。”
徐三立刻闭嘴。
薛远之走到老周身侧,问:“枫桥驿现在还能落脚吗?”
老周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脸上有些为难。
“你们要去枫桥驿?”
沈念安心里一沉。
陆九也看向他:“那里怎么了?”
老周压低声音:“两天前被官兵占了。”
薛远之脸色变了:“占了做什么?”
“粮草转运站。”
老周指了指北边。
“临江府那边收上来的粮,都要往那儿过一遍。有车,有兵,还有被抓来扛粮的人。”
陆九的手一下攥紧。
“被抓来?”
老周道:“有些是欠粮的,有些是路上被扣的。说不清。反正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夫人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没说话。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分兵时的安排。
顾嫂带孩子,阿芸认野菜,老高躺拖板,官道队要绕回南路,取回骡车和物资,再往临江府方向走。
枫桥驿,是原本能汇合的地方。
若那里成了粮草转运站,官道队很可能撞上官兵。
薛远之声音发沉:“老高他们若按约去枫桥驿,会很危险。”
陆九急道:“那我们现在去找他们。”
沈念安看他:“你知道他们在哪?”
陆九一噎。
徐三也收起了嘴边的话。
老周看着几人神色,试探道:“你们有亲朋要去那儿?”
没人答。
老周也识趣,没有追问。
他只道:“若真有人往枫桥驿去,最好绕开正门。那边如今连挑柴的都不让靠近。”
沈念安问:“除了枫桥驿,附近还有能藏人的地方吗?”
老周想了想。
“田边废谷仓有一处,塌了一半。再远些有青竹岭,岭下有旧茶棚。可要是被官兵扣了,就不好说了。”
薛远之低声道:“沈姑娘,先看路,再定。”
沈念安点头。
“继续走。”
老周忙加快半步。
竹林渐渐稀了。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鸟叫声从林外传来,却不让人安心。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割断后的味道,还有湿泥和稻秆味。
老周停在竹林边,蹲下身,拨开最后一片竹叶。
“别出声,前头开阔。”
沈念安跟着蹲下。
她先看地面。
田埂上有乱脚印,还有车辙压过的深痕。
新。
徐三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人刚走过。”
老周点头:“运粮车常走这边。”
沈念安拨开竹叶,看向外面。
竹林尽头,是一大片稻田。
天光刚亮,田里却没有该有的稻浪。
大片稻子被割走,只剩下一截截稻茬扎在泥里,像被剃过的头。
有些没熟的青穗落在田沟边,被踩进泥水里。
陆夫人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收紧。
青禾低声道:“这么割,秋后怎么办?”
老周苦笑:“秋后是秋后的事。官爷只管今日要粮。”
念慈小声问:“这些稻子还会长回来吗?”
没人马上答。
沈念安看着那片田,眼神冷了些。
她见过饥荒。
也见过人饿到只剩一口气还要被抢走最后一把粮。
可再看一次,心还是沉。
陆九咬牙:“他们不是征粮,是刮命。”
薛远之低声道:“小声。”
官道在稻田对面。
此时,一支运粮队正从南往北慢慢过来。
前头有十几个官兵,腰间带刀,肩上扛枪。
中间是四辆粮车,车上盖着草席,车轮压得很深。
最后一辆车走得最慢。
车上没有粮袋。
坐着几个被绑住手的人。
他们低着头,衣服破旧,身上没有囚衣,像是刚从路边或村里抓来的普通百姓。
沈念安的视线从那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一个瘦老头。
一个年轻妇人。
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
那男人被绑着,半靠在车板边,头垂着,看不清脸。
可他的身形太熟。
宽肩,厚背,坐着时还下意识护着腹部。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徐三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声音低得发紧。
“沈姑娘。”
陆九急着往前凑,被薛远之一把按住。
“别动。”
陆夫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沈念安的手指压在泥里,眼睛死死盯着最后那辆车。
车轮碾过石头,车身晃了一下。
那个宽肩男人的头偏了偏,露出半张灰白的脸。
沈念安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一辆车上那个,像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