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里没有光。
沈念安一钻进去,河水就从衣领往里灌。
沟口窄得厉害,她只能把肩膀一边压低,另一边贴着湿滑的石壁往前挪。
剔骨刀横在嘴里,刀背碰到牙,冷得她舌尖发麻。
腕上的细绳被水浸透,贴在皮肉上。
她没有回头。
回头也回不了。
暗沟里全是泥,碎草和烂叶堵在前面,她用手肘一点点顶开。
手掌旧伤被石子划过,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住刀柄,把气压在胸口。
上面传来脚步声。
很近。
有人踩在柴房后墙边,靴底碾过湿土,停了一会儿,又走远。
沈念安伏在水里没动。
水从她鼻尖前流过,带着霉味和柴灰味。
她在心里数了十下,才继续往前爬。
沟道往上收了一截,肋骨被石边卡住。
她吐出一口气,把肚子收紧,硬生生从那一段蹭过去。
衣裳被磨破,背上火辣辣地疼。
前面终于传来人声。
“别哭了,哭也没用。”
是顾嫂的声音。
沈念安眼神一动。
顾嫂的气还在。
另一个女人抽噎着说:“我家孩子还在外头,我男人也不知道被抓哪去了。”
老高的声音压着怒:“都省点力气。等他们明日把人送走,就更没机会了。”
有人低声骂:“还能有什么机会?门锁着,外头两个兵,谁敢闯官爷的驿站?”
老高咳了一声,像是牵动了伤口。
“官爷?他若真是官爷,就不会抢孩子嘴里的粮。”
沈念安爬到沟道尽头。
上方有一块松动木板。
她先停住,听了一会儿。
柴房里没有守卫。
只有被扣的人。
她抬手,用指尖顶住木板边缘,一点点往上推。
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屋里瞬间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沈念安把剔骨刀从嘴里取下,刀尖先探出去。
老高的声音立刻压低:“谁?”
沈念安从木板下钻出半个头。
柴房里黑得很,只靠门缝漏进一点火光。
老高靠在墙边,双手被绑在身后,腹前衣裳一片暗色。
顾嫂坐在他旁边,脸颊肿着,嘴角破了,眼睛却还清明。
屋里还有五六个百姓,男女老少挤在柴堆旁。
最靠角落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得看不出原样的脸。
阿芸。
她看清沈念安时,整个人一震,嘴巴已经张开。
老高反应极快,肩膀往旁边一撞,用被绑着的手臂硬是捂住她的嘴。
阿芸的声音被压在掌心里,只剩一点闷响。
老高瞪大眼,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念安?”
顾嫂也僵住了,随即眼眶一下红了。
“你怎么进来的?”
沈念安从暗沟里钻出来,整个人湿透,发梢往下滴水。
她没答,先扫了一圈屋里。
八个人。
老高,顾嫂,阿芸,另外五个百姓。
没有三个孩子。
沈念安心口一沉,但脸上没变。
她低声问:“孩子呢?”
顾嫂嘴唇一抖,声音压得很低:“被阿芸藏出去了。”
沈念安看向阿芸。
阿芸被老高放开,急忙点头,眼泪在脸上的泥里冲出两道痕。
“我带他们钻了稻草垛,官兵来抓车时,我把三个孩子塞进沟边芦苇里,让石头带着两个小的往废谷仓跑。”
“你怎么被抓的?”
阿芸低下头:“我回去拉顾嫂,被看见了。”
顾嫂咬牙:“傻丫头,我让她走,她偏不走。”
阿芸小声道:“我跑了,你们就都没了。”
老高闷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念安,你从哪钻出来的?”
沈念安指了指脚下暗沟:“河边排水沟。”
一个瘦老头急忙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青:“这洞狗都嫌窄,人怎么钻?”
沈念安道:“人想活,就能钻。”
徐三若在这里,八成要说狗也不背锅。
可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沈念安蹲到顾嫂身后,用剔骨刀割绳。
刀口贴着麻绳走,没碰到皮肉。
顾嫂手一松,先不是揉腕子,而是伸手去扶老高。
沈念安按住她:“先别动,手放回去,装绑着。”
顾嫂立刻明白:“外头有人?”
“门口两个。”
老高喘着气道:“院里还有不少。押车时二十个上下,驿站本来还有人。”
沈念安割开他的绳子:“伤怎样?”
老高扯了扯嘴角:“没死。”
沈念安伸手按了按他腹侧。
老高疼得差点骂出来,硬是憋住。
沈念安收手:“裂了,没烂。”
老高低声道:“你这话听着比孟大夫还吓人。”
顾嫂抹了把嘴角血:“念慈呢?”
“去青竹岭了。”
顾嫂眼圈又红:“那就好。”
阿芸急忙问:“陆夫人找到了吗?九少爷呢?”
沈念安一边割绳,一边道:“找到了。陆九在外头,徐三也在。”
老高一听陆夫人在安全处,胸口那口气明显松了些。
他又听见陆九在外头,脸色立刻变了:“九少爷也来了?胡闹,他腿还没好。”
沈念安道:“他扔了棍子。”
老高愣住:“扔了?”
顾嫂吸了口气:“这孩子……”
沈念安道:“他能走,但不能打二十个。”
老高低声哼道:“这点倒随他爹,胆子大,身子不听话。”
阿芸被逗得想笑,又赶紧捂住嘴。
沈念安很快割完所有绳子。
那几个百姓手一松,有人想哭,有人想跪,被沈念安一个眼神压住。
“手放回背后。”
众人赶紧照做。
一个年轻妇人抖着声音问:“姑娘,你能带我们走吗?”
沈念安看她:“能走就带。”
瘦老头忙道:“我能,我能,我饿三天了,比柴火还轻。”
老高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吉利。”
瘦老头急了:“那我重一点也成。”
顾嫂低声道:“别斗嘴。听念安的。”
沈念安把细绳从腕上解下一截,系在柴堆木桩上。
她指着暗沟:“我先原路回去,和陆九、徐三从外头弄出动静,把门口守卫引开。你们从暗沟走。”
老高看向那黑洞,脸色有点沉。
“暗沟那么窄,我这身板……”
沈念安打断他:“把肚子收紧。”
柴房里静了一下。
阿芸没忍住,肩膀抖了抖。
顾嫂也低头咳了一声,把笑压成了咳。
老高黑着脸:“我这是伤,不是肚子。”
沈念安道:“伤也收紧。”
老高被噎住,最后低声骂:“你这丫头,嘴比刀还利。”
沈念安看向阿芸:“你第二个。出去后沿河往芦苇里钻,别站起来。徐三会接。”
阿芸点头:“我认得徐三哥的声音。”
沈念安道:“别信声音,信暗号。连拉三下绳,你们开始动。”
顾嫂问:“若绳子不动?”
沈念安看着她:“等。”
老高抬眼:“等多久?”
“半个时辰。”
老高盯着她:“半个时辰后呢?”
沈念安没有答。
老高懂了。
他脸沉下来:“你若出事,我怎么跟小念慈交代?”
沈念安道:“你先活着见到她。”
顾嫂低声道:“念安,外头太险,你一个人别逞。”
沈念安把剔骨刀擦了擦,重新握在手里。
“不是一个人。”
她抬眼看向门缝:“外头还有两个不省心的。”
老高呼了口气:“徐三不省心我信。九少爷也算?”
顾嫂道:“九少爷现在最不省心。”
阿芸小声补了一句:“他要是听见,会不会生气?”
沈念安道:“他会先疼。”
这下连旁边几个百姓都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压了许久的死气,被这一点气松开。
但也只松了一瞬。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所有人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沈念安贴到柴堆阴影里,刀尖压在掌心。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个守卫骂道:“里面老实点,再嚎就拖出来抽。”
顾嫂立刻弯下腰,装作被吓住。
老高低头咳嗽,把刚才割开的绳头压在身后。
门外的人吐了口唾沫,又走开。
沈念安等脚步远了,才重新蹲下。
她对老高道:“第一个出去的人别急着爬远,暗沟外有人接。若有人卡住,后面的人别推,先退半尺。”
瘦老头脸都绿了:“还会卡?”
老高看向他:“你不是说你轻吗?”
瘦老头苦着脸:“轻和窄不是一回事。”
沈念安指向他的腰带:“把外衣脱了,布包头,别让头发挂木刺。”
阿芸立刻动手帮顾嫂撕布。
顾嫂压低声音:“别撕太多,出去还得遮身。”
阿芸手一顿:“我知道。”
沈念安看着她:“你能走?”
阿芸点头:“能。背上伤没裂。”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别骗我。”
阿芸小声道:“有点疼,但能走。沈姑娘,我真能走。”
顾嫂叹了一声:“这丫头被抓时还踹了一个兵一脚。”
老高道:“踹得不轻,那兵到现在走路还歪。”
阿芸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他要抓最小那个,我急了。”
沈念安眼里冷意淡了一点:“踹得好。”
阿芸愣了愣,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喝骂。
有人在院里喊:“把后头柴房看紧了,明早还要送去粮仓。别让那些抗粮的跑了。”
另一个人道:“跑?门锁着,墙也高,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老高低声:“听见没,他们明早要送我们走。”
沈念安点头:“所以今晚走。”
她弯腰,把木板重新挪开。
暗沟里冷水声还在。
她正要钻回去,忽然停住。
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次不是路过。
钥匙撞在铁环上,发出清楚的响。
顾嫂脸色一变。
老高立刻把手往后一背,绳头却已经断开,根本藏不住太久。
沈念安退到柴堆旁,身体压低。
阿芸也缩回角落,手却还没来得及重新缠上绳子。
门锁咔的一声开了。
木门被推开。
一个守卫端着灯走进来。
灯光先照到地上的水痕,又照到顾嫂松开的手,再照到老高身后垂落的断绳。
守卫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
他张开嘴,正要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