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之带着陆夫人、念慈、青禾和青竹往青竹岭走时,念慈一直抓着沈念安的手不放。
沈念安蹲下,把她袖口里的草屑拍掉,又把水囊塞给她。
念慈眼睛红着,却没有哭出声:“姐,三天。”
沈念安点头:“三天。”
念慈伸出小手:“拉钩。”
沈念安伸手勾住她的小指:“我来。”
念慈吸了吸鼻子,又看向陆九:“九哥哥,你别跑丢。”
陆九低声道:“我不会。”
徐三在旁边想笑,嘴刚张开,念慈又看他:“徐三哥哥,你也别掉河里。”
徐三一愣:“我还没见到河呢。”
念慈认真道:“你会摔,水也滑。”
徐三抬头看天:“小念慈,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没底。”
沈念安站起身:“走。”
陆夫人扶着青禾,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救人可以,别把自己赔进去。”
沈念安道:“我知道。”
陆夫人又看陆九:“九儿,听她的。”
陆九喉咙一紧:“娘,你放心。”
薛远之把半卷细绳和一张小路记号图递给沈念安:“石桥镇外有两条岔路,西边绕田,东边近河。若官兵多,别进镇心。”
沈念安接过,收进怀里:“三天后青竹岭。”
薛远之点头:“若三天未到,我会先带夫人和念慈走。”
念慈猛地抬头。
沈念安先开口:“听薛先生的。”
念慈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点了头。
沈念安没有再看她。
她怕多看一眼,脚步会慢。
三人离开竹林后,沿田埂往南赶。
老周指过路,石桥镇离这里不算远,轻装急行半日能到。
可这半日不好走。
田边到处是被割断的稻茬,泥里混着青穗,偶尔能看见被踩碎的草绳和破篮。
路边有村民蹲在田沟旁捡落穗,听见脚步声就抬头,眼里先是怕,确认他们不是官兵后又低下头。
陆九几次想停,最后都被沈念安一个眼神压住。
徐三走在前面探路,难得没贫。
走出两里后,他才低声道:“这地方,比山里还让人憋得慌。”
陆九道:“他们抓老高和顾嫂,就是靠这一身官皮。”
沈念安看着前方:“所以不能硬杀。”
陆九握紧棍子:“若他们打人呢?”
沈念安道:“先救出来,再算。”
徐三回头看他:“九少爷,你现在腿能跑,不代表能跟二十个官兵讲道理。”
陆九冷声道:“我没想讲道理。”
沈念安道:“那就更要闭嘴。”
陆九看她一眼,最后把气咽了。
他今日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这么久,伤腿早开始疼。
但他没有喊。
徐三看出他步子变短,故意把速度压了一点。
陆九低声道:“不用等我。”
徐三道:“我没等你,我怕沈姑娘等会儿嫌我跑太快。”
沈念安没回头:“你跑得快可以先去探路。”
徐三马上咳了一声:“我觉得大家一起走,比较稳。”
陆九嘴角动了下,很快又收住。
午后,三人终于看见石桥镇外的河。
河不宽,水色发暗,从镇北绕到镇东。
一座石桥横在镇口,桥边有人查路,几个挑担的百姓排着队等过。
石桥镇比白鹤镇大些,房屋沿河而建,镇东有一片院墙高出的地方,墙外竖着驿旗,只是旗面被烟熏得发黑。
徐三趴在一处土坡后,看了片刻:“那就是驿站。”
沈念安没有急着靠近。
她带着两人绕到镇外荒坟后头,换了方向,从河岸芦苇里往东摸。
陆九压低声音:“不进镇?”
沈念安道:“进镇要被问。”
徐三点头:“镇口有兵,桥头也有兵。咱们三个一个伤腿,一个话多,一个九岁拿刀,看着就不像安分人。”
陆九看他:“你知道自己话多就好。”
徐三道:“我这是自知,不是改过。”
沈念安抬手。
两人立刻停住。
前方河岸外,有两个官兵站在驿站侧门边。
门后能看见一角粮车。
沈念安伏低身子,从芦苇缝里看过去。
驿站院门外有六个守卫,院内还有人走动,粮车停了四辆,草席还盖在车上。
东墙下堆着麻袋和木桶,有两个官兵坐在桶边吃干粮。
徐三趴在她旁边,手指在泥里点了点:“外面六个,院里看见四个,侧门两个。”
沈念安道:“还不止。”
陆九盯着后院:“老高他们在哪?”
沈念安没答。
她把细绳一头系在芦苇根上,另一头放在指间,趁着风动时往前挪了几丈。
徐三看得眼皮跳:“她这胆子,真不打招呼。”
陆九想跟,被徐三按住肩:“别动,你过去芦苇都得替你喊疼。”
陆九咬牙:“我比你轻。”
徐三道:“可你比沈姑娘高。”
沈念安绕到一块破船板后面,借着河岸低坡往驿站后墙看。
后墙比前面低些,墙根潮湿,有水渍。
墙后是一间柴房,窗子被木板封住,只留上方一道窄缝。
窄缝里传出咳嗽声。
沈念安眼神一动。
她趴在泥地上,耳朵贴近墙根。
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混在木柴碰撞和官兵脚步里,听不清,但能辨出男女老少都有。
她慢慢退回芦苇后。
徐三立刻问:“看见了吗?”
沈念安道:“后面柴房,里面关了人。”
陆九呼吸一紧:“老高和顾嫂在里面?”
沈念安道:“不能全确定,但押来的百姓应该关在那里。”
徐三问:“守卫多少?”
沈念安捡了根草,在泥里画出驿站的院子:“前门六,侧门二,院里四,粮车旁二。换班的没算,押运兵至少八个。合起来二十左右。”
徐三看着泥图,嘴角抽了下:“咱们三个打二十个,这不是救人,这是送人头。”
陆九盯着泥图:“夜里放火?”
沈念安摇头:“粮草一烧,里面的人先遭殃。官兵一乱,会先砍俘。”
徐三道:“下药?”
沈念安道:“没药,也没机会靠近饭水。”
陆九声音发紧:“那怎么办?”
沈念安没说话。
她重新看向河。
驿站后墙临河,河岸有一段被水冲塌。
柴房墙根下,有个黑洞,水流从里面慢慢渗出来。
她刚才看到的水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徐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
沈念安道:“排水暗沟。”
陆九皱眉:“能进去?”
沈念安起身,沿芦苇往暗沟方向又摸了一段。
徐三和陆九跟在后头,停在安全处。
暗沟口被半截烂木板挡着,宽不过一尺多,高也不够。
沈念安蹲下,伸手量了量,又用手臂试了试深度。
里面有泥,有水,还有碎草堵着。
成年人进不去。
徐三也看出来了:“我钻不进去。”
陆九沉声道:“我也不行。”
沈念安看着那个洞:“我能。”
徐三脸色一变:“不行。”
陆九也急了:“里面不知道有多深,万一卡住呢?”
沈念安道:“我比你们小。”
徐三道:“这不是小不小的事。里面黑,水冷,还有官兵。”
沈念安看他:“所以你进去?”
徐三噎住。
陆九低声道:“我可以从墙上翻进去引开人。”
沈念安看向驿站后墙:“你翻进去,落地就会响。你腿一跑,他们追两步就能砍到你。”
陆九脸色发白,却没反驳。
沈念安把泥图抹掉:“我从暗沟进柴房,看里面有多少人,先解老高和顾嫂。你们在河边接应。若能从暗沟出,就带人走水边。若不能,就从后窗破口。”
徐三道:“后窗有木板。”
沈念安道:“你负责拆。”
徐三吸了口气:“拆窗我会,前提是别被二十个人围。”
沈念安道:“所以等我信号。”
陆九问:“什么信号?”
沈念安从怀里取出细绳:“我进去后,把绳头带进去。若绳子连拉三下,你们靠墙。若绳子一直不动,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还不动,你们走。”
陆九猛地抬头:“不可能。”
沈念安看他:“你娘在青竹岭,念慈也在。”
陆九咬牙:“老高在里面。”
沈念安道:“所以我进去。”
徐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沈姑娘,要是里面有人守着暗沟口呢?”
沈念安把剔骨刀抽出半寸,又按回去:“那就让他闭嘴。”
徐三看着她的手,没再劝。
陆九却仍盯着暗沟:“你进去以后,我们看不见你。”
沈念安道:“我看得见人就够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三人退到河岸下方,躲在一处废船棚里歇了半个时辰。
沈念安把外衣脱下来,交给徐三。
徐三接过时,手指顿了一下:“这衣服等你回来穿,不然小念慈能把我念死。”
沈念安道:“少说晦气话。”
徐三立刻道:“对,你肯定回来。你不回来,我也不敢见小念慈。”
陆九把自己的短刀递过去:“拿着。”
沈念安没接:“你留着接应。”
陆九声音低下来:“沈念安,我爹说人活着才有一日能见天光。你也得活着。”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去京城。”
这句话让陆九闭了嘴。
夜完全压下来后,驿站里的火把亮了。
前门有人喝骂,院里有粮袋落地的闷响。
河水贴着岸边流,冷气从水面往上冒。
沈念安只穿单衣,把细绳缠在腕上,又把剔骨刀横咬在嘴里。
徐三低声道:“沈姑娘,真冷。”
沈念安看他一眼。
徐三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快点回来。”
陆九蹲在岸边,手按着泥,声音很低:“我在这等你。”
沈念安没答。
她滑入河水。
冷水一下漫过胸口,身上的热气被压下去,手掌旧伤被水一浸,疼得她牙关咬紧。
她没有停。
她贴着河岸游,尽量不搅起水声。
暗沟口越来越近。
她伸手拨开烂木板,把细绳一头拴在沟口石缝上,另一头扣在腕间。
柴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被压着,断断续续,却还是钻进了暗沟。
紧接着,老高压低的怒骂从里面传来:“放开她!她是个老婆子你们也打?!”
沈念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她咬紧剔骨刀,整个人钻进了暗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