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岭藏在两道山坡后面。
竹林遮住入口,溪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声音不大,却能盖住脚步。
薛远之选的地方确实隐蔽。
岭下旧茶棚塌了半边,剩下半面土墙能挡风,旁边还有一块平地,可以生火,也可以藏人。
沈念安带人赶到时,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两条小船停在下游浅滩,船底被石头磨出几道口子,徐三用破布和草泥堵了一路,堵得他满手都是泥。
老高坐在船边,脸色还白,嘴却没闲着:“徐三,你这补船手艺,比你说话还不靠谱。”
徐三蹲在水边洗手:“高叔,你能从石桥镇活着出来,说明我这手艺命硬。”
顾嫂扶着老高,皱眉道:“你们两个再吵,我把你们都丢溪里洗一遍。”
阿芸背着一个小包,跟在后面,眼睛一直往竹林深处看。
陆九走在沈念安身侧,腿已经疼得步子发沉,可他没扶任何人。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还能走?”
陆九道:“能。”
徐三立刻接话:“他这两天嘴上说能,腿上说不太能。”
陆九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掉了。”
徐三叹气:“我这一路撑船补船探路,还要挨骂,真是全能得让人心疼。”
沈念安道:“少心疼自己,找入口。”
徐三马上弯腰拨竹叶:“找着呢。”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小的响动。
沈念安抬手,所有人停下。
下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竹枝后冲出来。
“姐!”
念慈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扑到地上。
沈念安快步上前,一把接住她。
念慈撞进她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哭声一下压不住了。
“姐,你怎么才来呀。”
沈念安抱住她,手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来了。”
念慈哭得直打嗝:“我数了三天,第一天数错了,第二天也数错了,薛先生说还没到三天,可我觉得到了。”
薛远之从竹林后出来,衣裳上沾着草叶,脸上也有倦色。
他低声道:“她这两日夜里醒三回,每回都问你到了没有。”
陆夫人扶着青禾站在后面,脚上还缠着布,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却仍清瘦。
她看见顾嫂和老高,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顾嫂也看见她,嘴唇一抖,立刻跪下。
“夫人。”
陆夫人快步过去,扶住她:“别跪。”
顾嫂抓着她的手,眼泪落下来:“奴婢没护好车,也没护好粮。”
陆夫人道:“你护住了人。”
顾嫂摇头:“骡车丢了,药也丢了大半。”
老高扶着树站起来,声音低哑:“夫人,属下无能。”
陆九走过去,伸手扶他:“你再说无能,我娘要骂人了。”
陆夫人看了陆九一眼:“九儿说得对。”
老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那我不说了。”
青竹一瘸一拐地从后面出来,看见徐三,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腿。
徐三被她看得发毛:“你这是看我还全不全?”
青竹认真点头:“念慈说你可能掉河里。”
徐三看向念慈:“小念慈,你的关心能不能换个说法?”
念慈还抱着沈念安不松手,抽噎着道:“那你没掉,挺好。”
徐三捂了捂胸口:“这句听着也不算很暖。”
阿芸走到陆夫人面前,低声道:“夫人,孩子们没有跟来。”
沈念安抬眼。
阿芸立刻解释:“石头带着两个小的藏在废谷仓。我们找到他们后,正好有两个逃出来的百姓要往河湾村方向走。石头说他家就在那边,我把刘麻子那伙人的事告诉了他们,又给了他们一点干粮。他们一起走水边小路,没跟我们北上。”
顾嫂补了一句:“那孩子认路,也知道藏。跟着我们去京城,反倒更危险。”
沈念安点头:“活着就行。”
念慈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石头哥哥回家了吗?”
阿芸蹲下看她:“他会回去。他还说等以后有豆饼,会分你一块。”
念慈吸了吸鼻子:“那他要记得,我喜欢甜一点的。”
徐三低声道:“逃命逃出个豆饼约定,挺有盼头。”
沈念安抱起念慈,往茶棚那边走。
念慈趴在她肩上,忽然摸到她衣裳还潮,又摸到她手上的裂口。
“姐,你疼不疼?”
沈念安道:“不疼。”
念慈皱起小脸:“你骗人。”
沈念安看她一眼:“一点。”
念慈立刻把脸埋回她肩上:“一点也疼。”
沈念安没说话,只把她抱得稳了些。
溪边已经铺了几张草席。
薛远之把剩下的东西摊开清点。
银子一共十五两多一点,碎银和铜钱分在三个人身上。
干粮只剩几袋,豆子半袋,米面不多,若省着吃,能撑五六日。
药包还在沈念安身上,顾嫂带的药丢了大半,只剩几包止血粉和一小卷布。
厚衣没了,骡车没了,原先藏下的马也不知落在谁手里。
几条小船倒是还在,虽然破,却能修。
徐三坐在石头上,听得脸越来越苦:“也就是说,咱们现在人多了,饭少了,车没了,船漏了。”
青竹小声道:“你说得太实在了。”
徐三道:“我想说好听的,可船底那个洞不许我好听。”
老高喘着气道:“有船就不错。没船,老子现在还在驿站里听官兵骂人。”
顾嫂瞪他:“你少说两句,伤口刚压住。”
沈念安把药箱打开,先给老高换药。
老高看见她手里的刀,脸皮一紧:“你轻点。”
念慈蹲在旁边,认真道:“高叔,你脸又要喊疼了。”
老高看着她,嘴角一抽:“小念慈,你跟徐三学坏了。”
念慈摇头:“我跟姐姐学看脸。”
徐三立刻道:“别赖我,我没教这个。”
陆九坐在一边,听见这话,低头笑了一下。
沈念安用干布压住老高伤口:“别动。”
老高咬牙:“你这手法,越来越像孟大夫。”
沈念安道:“孟大夫骂人比我多。”
徐三点头:“这个我能作证,你骂人省字。”
老高疼得吸气,却没再躲。
给老高换完药,沈念安又看了陆夫人的脚和青竹的脚踝。
陆夫人脚底的伤已经不再渗血,但还不能走远路。
青竹脚踝肿着,若再赶山路,必定拖慢。
这也是水路必须走的理由。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北边水道可行。石桥镇这条河往上接临江府外河,再转北,能避开一段官道。”
沈念安把布条打结:“能到京城?”
薛远之道:“不能一路直达,但能省十几日。到了水路断处,再改陆路。”
陆夫人抬头:“京城城南有慧光寺。若遗书所言不假,主证就在那口古井里。”
陆九眼神沉下来。
沈念安心里清点了一遍。
铜令在藏物间。
遗书在藏物间。
账页残页也在藏物间。
这些东西没丢。
最重要的还在。
她抬头看向众人:“明天出发,北上京城。”
竹林里静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这四个字太重。
从柳河镇到安平城,从白鹤镇到云台山,从慈云寺到石桥镇,他们一直在逃。
现在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楚的方向。
陆夫人轻声道:“到了京城,我会想法子联络韩大人的府上。韩大人若还在京城,我们就有希望。”
薛远之道:“但赵恒也在京城。”
徐三摊手:“也就是说,咱们要去最大的狼窝找最硬的骨头。”
念慈靠在沈念安怀里,小声问:“狼窝里有肉铺吗?”
沈念安道:“有。”
念慈眼睛亮了一点:“那我们去了能吃肉吗?”
沈念安看她:“能活着进去,就想法子吃。”
徐三立刻拍了拍肚子:“沈姑娘,我突然特别想活。”
青竹也忍不住笑。
连顾嫂都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让竹林里紧绷了多日的气松了一点。
夜里,众人终于睡下。
老高靠着土墙,顾嫂守在他旁边。
阿芸蜷在念慈身侧,念慈一只手还拽着沈念安的衣角,睡着后也没松。
陆夫人闭目养神,青禾和青竹挤在她身边。
薛远之守了前半夜,后半夜换沈念安。
溪水边,沈念安坐在石头上磨刀。
刀刃擦过磨石,声音很低。
陆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沈念安。”
沈念安没抬头:“腿疼就去睡。”
陆九道:“我不是来说腿的。”
沈念安继续磨刀:“那说。”
陆九看着溪水:“到了京城,翻了案之后,你想做什么?”
沈念安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远。
远得像不是逃亡路上的人该想的。
她想了想,道:“开一间肉铺。”
陆九愣住。
沈念安补了一句:“带念慈吃饱饭。”
陆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忍出来的笑,也不是疼里挤出来的笑。
他真的笑了。
“你都走到京城了,还想着卖肉?”
沈念安看他一眼:“肉铺能挣钱。”
陆九笑意没收住:“也是。你要开,京城没人敢卖坏肉。”
沈念安把刀刃翻过来,看了看光:“谁卖坏肉,我砍谁。”
陆九笑得更明显,肩膀轻轻一抖。
沈念安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不是陆家少爷,也不是背着灭门案的陆九。
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溪水声从旁边流过,竹叶在夜里轻轻动。
沈念安低头继续磨刀。
陆九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他们都知道马六还在追,官兵还会查,京城更危险。
可至少此刻,十一个人都在。
刀也在。
路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