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竹岭溪边起了一层白雾。
两条小船搁在浅水里,船底补着草泥和破布,边缝里还塞着竹片。
徐三蹲在船边,拿手按了按补好的地方,脸上很不放心。
“薛先生,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半路散架?”
薛远之把最后一根细竹钉按进去,抬头看他。
“我年轻时在水乡长大,修过的船比你走过的正路还多。”
徐三愣了一下。
“先生,你还会修船?”
薛远之把手上的泥往草叶上一擦。
“不会修船的人,在水乡长不大。”
老高靠着树坐着,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徐三,你别问了,再问下去,薛先生还会编渔网捞你。”
徐三回头道:“高叔,你伤还没好,嘴倒是先补上了。”
顾嫂把一碗热水递到老高手边。
“他嘴不用补,堵一堵就行。”
念慈蹲在沈念安身边,认真看着船底。
“姐,船会漏吗?”
沈念安把绳结拉紧。
“会一点。”
念慈小脸一紧。
“那我们坐进去,会不会变成鱼?”
徐三立刻接话:“小念慈放心,要变也是我先变。”
念慈看了他一眼。
“你话多,鱼听了会游走。”
青竹坐在一旁揉脚踝,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禾替她重新缠布,低声道:“你别笑,脚还肿着。”
青竹小声道:“我忍不住,徐三哥挨念慈说,比喝药还管用。”
徐三捂着胸口。
“我这一早上,已经被你们说漏气了。”
沈念安没理他们。
她把两条船的缆绳重新检查一遍,又看了看船篙和水囊。
药箱放在第一条船中间,干粮和豆子压在船底,厚些的衣物垫给老高和陆夫人。
顾嫂把剩下的米面包紧,塞进陶罐里,陶罐外又裹了一层破布。
阿芸从溪边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把野菜,衣摆沾了水。
“这边有苦叶菜,能吃,我先洗了,路上煮。”
沈念安看她一眼。
“背上疼不疼?”
阿芸摇头。
“没裂,就是昨夜睡醒有点麻。”
顾嫂道:“她又说没事。”
阿芸低头:“真没事。”
沈念安道:“上船后坐中间,别总弯腰。”
阿芸点头。
陆夫人从茶棚后走出来,脚上缠着新布,走得慢,却不用人扶。
陆九跟在她身侧,几次伸手,又被她看了回去。
“娘,你让我扶一下。”
陆夫人道:“你先把自己的腿走稳。”
陆九低声:“我腿已经好了。”
徐三在船边小声道:“这话我听三天了,腿自己听了都不信。”
陆九看他。
“你不说话,船能轻半斤。”
徐三立刻转头对念慈道:“小念慈,你看,九少爷也学会了。”
念慈抱着水囊,点点头。
“九哥哥进步了。”
陆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沈念安把念慈抱上第一条船,让她坐在船头低处。
“手别乱伸。”
念慈乖乖坐好。
“我就看看。”
沈念安又看向众人。
“第一条船,我、念慈、徐三、阿芸、顾嫂、老高。”
“第二条船,薛先生、陆夫人、陆九、青禾、青竹。”
薛远之点头。
“我在后船看路,若前面有岔,我喊你。”
老高皱眉。
“我坐前船,会不会压船?”
沈念安看了他腹前的药布一眼。
“你现在没有压船的本事。”
老高噎住。
顾嫂把他扶上船,低声道:“听见没有,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压船。”
徐三差点笑得船篙掉水里。
沈念安坐到船尾,手握舵杆。
她小时候跟赵猎户去河湾打过鱼,赵猎户说水上走路,眼要看远,手要看近。
那时她只觉得划船不如剔骨快,如今却用上了。
薛远之解开后船缆绳。
青禾扶着陆夫人坐稳,青竹靠在船舷边,脚踝垫着布包。
陆九坐在陆夫人身旁,手里按着船边,神色比前几日安静许多。
陆夫人看他一眼。
“昨夜睡了吗?”
陆九道:“睡了。”
陆夫人道:“眼下有青。”
陆九低头。
“怕醒来你们又不见了。”
陆夫人手指停了停,随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九儿,我在。”
陆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沈念安看见了,却没有多看。
她撑篙一点,第一条船离开浅滩。
溪水推着船身往前走,船底碰过几块小石,又很快滑入深一些的水里。
第二条船跟上。
青竹回头看青竹岭旧茶棚。
“咱们还会回来吗?”
薛远之看着前方。
“能不回来,就是好事。”
徐三在前船听见,喊了一句。
“先生,你这话说得真不念旧。”
薛远之道:“你若念旧,可以回石桥镇驿站住两日。”
徐三立刻闭嘴。
顾嫂低声笑了笑,又低头按老高伤口旁的布。
“疼就说。”
老高道:“不疼。”
念慈回头认真道:“高叔骗人。”
老高看着她。
“小念慈,你怎么谁都看得出来?”
念慈道:“脸会说。”
沈念安坐在船尾,掌舵的手稳了些。
溪水一路往北,穿过竹林外的石滩,又绕过两片荒田。
河岸边有没割干净的稻茬,也有被丢下的草鞋和破筐。
几处村庄从雾里露出来,屋顶低低的,炊烟很少。
有人站在岸上看船。
沈念安没有靠岸。
他们不能被问,也不能问人。
午前,溪水终于汇入一条大河。
水面一下开阔。
小船被水流带着往前,速度比溪里快了许多。
徐三握紧船舷,声音变了。
“沈姑娘,这船跑起来了。”
沈念安盯着前方水纹。
“坐稳。”
念慈坐在船头,眼睛睁得很大。
雾气扑到她脸上,水花也溅到她额头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偷偷把手探向水面。
沈念安声音从后面传来。
“手。”
念慈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没摸到。”
徐三道:“你姐眼睛长船尾了。”
念慈点头。
“姐姐哪里都有眼睛。”
老高低声道:“这话我信。”
阿芸在船中间架了个小陶炉,炉火很小,只够把野菜和豆子煮熟。
顾嫂帮她看火,青禾从后船递来半袋干饼。
两船靠近时,青竹把饼扔得偏了些,差点落水。
徐三伸手一捞,刚好接住。
他松了口气。
“青竹姑娘,你这是喂我,还是喂河?”
青竹脸一红。
“手滑。”
念慈小声道:“水也滑。”
徐三看向她。
“小念慈,你今日非要跟水过不去?”
午饭很简单。
野菜豆汤,干饼,一点盐。
老高只能喝半碗,仍皱着眉说香。
顾嫂瞪他。
“你少装。”
老高道:“能坐船喝热汤,我装什么。”
陆夫人在后船捧着碗,喝得很慢。
陆九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她。
陆夫人没接。
“你吃。”
陆九道:“我不饿。”
陆夫人看着他。
“你也骗人。”
陆九沉默一下,把饼收回,自己咬了一口。
陆夫人这才喝汤。
薛远之吃完后,摊开一张旧地图。
地图边角发软,上面有不少水线和小字。
沈念安把船速放慢,让两条船靠近。
薛远之指着图上水路。
“这条河往北,三日左右到临江府外。”
“临江府码头有商船,也有漕船。”
“若能换一条大些的船,沿运河北上,到京城约半个月。”
徐三问:“若换不到呢?”
薛远之道:“继续小船,慢,也险。”
顾嫂问:“中途要补粮吗?”
“要。”
薛远之看着图。
“水路沿线有镇,有渡口,也有查船的关。”
陆九道:“官兵会查我们?”
薛远之点头。
“征粮令在,船上有粮会查,人多也会查。”
沈念安问:“到京城,总共多久?”
薛远之看她。
“顺利的话,二十天左右。”
船上安静了一下。
二十天。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京城城南慧光寺,到那口古井,到陆明远留下的主证。
沈念安手指扣着舵杆,声音不高。
“二十天。”
“够了。”
陆九看向她。
“够什么?”
沈念安道:“够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南边躲。”
薛远之眼神动了一下。
“马六被慧觉师太误导往东,石桥镇官兵又只知道有人劫囚逃水路。”
“若我们不靠临江府城心,能争几日。”
徐三道:“那咱们现在算不算跑在他们前头?”
沈念安看着河面。
“算。”
念慈从船头转过脸。
她脸上湿漉漉的,额发贴着额头,眼睛却亮。
“姐。”
沈念安看她。
念慈抱着膝盖,小声问:“我们的家是不是在前面?”
船声停不住。
水拍着船板,后船也慢慢安静下来。
顾嫂低下头,手指按住碗边。
阿芸看着念慈,眼睛有些红。
陆夫人转头看向雾里的河面,没有说话。
陆九握着半块干饼,喉咙动了一下。
沈念安看着前方。
前面有京城,有赵恒,有御史台,也有那口古井。
前面未必安全。
可她不能再说回头。
她轻声道:“是的。”
“在前面。”
念慈笑了。
不是躲过一劫的笑,也不是讨一口饭的笑。
她把小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那我不怕水了。”
徐三吸了吸鼻子,马上用咳嗽盖过去。
“我也不怕,我主要是怕船漏。”
老高看他一眼。
“你这嘴,真会把人从眼泪边上拉回来。”
徐三道:“高叔,这是本事。”
沈念安没有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船行到下午,大河拐了一个弯。
两岸树木枯黄,岸边停着几只没人看管的小渔船。
水面上漂来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被水泡得发黑,却没有散。
徐三用船篙一拨,木板翻了个面。
上面刻着一个字。
戒。
沈念安握住舵杆。
薛远之在后船看清那个字,脸色变了。
陆九问:“怎么了?”
薛远之压低声音。
“这是漕帮的标记。”
“我们进漕帮控制的水域了。”
沈念安看着那块木板从船边漂过,手指慢慢收紧。
河面还在往北走。
新的水路,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