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离咱们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人在打斗。”
刘三那句报完，人马还没歇一口气。陆展元在马上一扬手：“前队加快，跟我来。”
三百兵原是行军的步子，松松散散，这一声令下，队形立时紧了起来。郭铁山握枪的手攥得发白，催马往前挤了两步，又被队正喝住。风从北面灌过来，刮得人脸生疼。
“多少人？哪边的？”陆展元一边催马，一边问。
刘三喘着气跟上来：“看不太真。隔着一道坡，只见人挤在一处打。有一边穿着旧袄，看着像是咱县里留守的那伙子乡勇。”
“匪呢？”
“没数清。”刘三摇头，“只看着人多，还有马。”
陆展元追了一句：“往哪边去的人多？”
“往东的多。”
他没再问。听半句，看场面——这是他这一年里慢慢养出来的习惯。
再往前行了几百步，风里就带上了别的声音。先是零零碎碎的一声喊，接着是一片。转过一片林子，前头坡下腾起一股灰，夹着几点火光。
“这动静不像小股。”黑面张并马靠过来，脸上那道刀疤被风吹得更深，“人多，且乱。”
“罗大川。”陆展元回头。
“在。”
“后队留下，护住那几辆大车。甲和刀枪，一根都不能丢。”
“是。”罗大川一带马，往后去了。
陆展元自率前队，从坡上直冲下去。李莫愁骑着青驴跟在后面，始终不远不近。
转过道口，坡下那一幕，就整个摊在了眼前。
一处安置点，十几间草屋挤在一道矮坡下头。屋前的空地上，堆着几车新粮，用草席盖着，边角的席子被扯开了，露出底下红沉沉的高粱。粮车围成的圈子里，是二十来个乡勇。他们甲上有破口，刀口也卷了，可人还没散，结成一小团，背靠着粮车，一步不肯退。
圈子外头，是三四十个匪人。有的骑着马，有的站在地上，手里刀枪乱举。他们不像行伍，倒像一群闻到肉味的野狗，围着圈子乱咬，咬一口就往后退一退。
“囤了这么多粮。”黑面张眯着眼看那几车高粱，“是安置点新收的过冬粮。”
陆展元的心往下一沉。
这粮，是这一村人一冬的口粮。开荒、下种、除草、收割，肩挑手抬地攒下来的。他认得出来，那席子底下高粱的颜色，是这块地头一茬的好收成。
圈子最前头立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粗手粗脚，一看就是庄稼把式出身。他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子，袄子也破了，一手攥着卷了口的刀，一手撑着粮车，扯着嗓子喊：“都别散！粮在人在！”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乡勇，甲是县里的旧甲，锈了边，钉也松了。他们本不是行伍里操练出来的兵，多是种地的、挑担的，这一冬前才被拉起来守乡里。可就是这些人，背靠着粮车，把圈子守了半夜。
守到这会儿，已经有人撑不住了。圈子左侧有个后生，腿上中了枪，跪在地上还死死抱着一个抢粮匪人的腿不放；另一个瘦小的汉子，刀砍折了，就用刀鞘往人头上砸。
匪人那头有人喊：“抢了就走！烧了也算！他娘的，一个县的破乡勇，也敢挡道！”
话音刚落，火把往前一送，一间草屋的屋檐就着了。
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有人从草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往坡上跑，鞋都跑掉了。一个匪人看见了，拨转马头就去追，被圈子里的乡勇横着撞了一下，才没追上。
陆展元勒住马，站在坡上。
他心里只转了一念：匪多，且乱；乡勇撑不住了；再迟一步，粮没了，人也没了。
护人是头一条。兵书上那些排布、虚实、先后，这一刻都得往后放。
“展开。”他一声令下，“抄他们后路！”
罗大川的一队已经绕到了坡侧，孙大勇带着另一队从矮坡后头翻过去。两队人不多，却走得极快，贴着地皮往前插。匪人正对着圈子里的乡勇使劲，背后一点也顾不上。
郭铁山带着本队，从坡上正面压下去。
陆展元一夹马腹，冲在最前。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那杆长枪，正握着，枪尖朝前。风迎面来，吹得枪缨散开。冲到近前，前头一个骑马的匪首回身举刀，陆展元不等他落刀，枪尖一挑，正挑在他刀口上，那口刀直飞出去。他手腕再一转，枪杆横扫，那匪首就滚下马去。
“是陆大人的旗！”
圈子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那二十来个撑着没散的乡勇，像是从水里被人拉了一把，齐声吆喝起来，反身往外杀。梁大山冲在最前，卷了口的那把刀不管用，他干脆弃了刀，抄起地上半截枪杆，闷着头往匪人堆里砸。
郭铁山从正面压上，阿虎、牛石头两个贴身跟着陆展元。阿虎力气大，一根木矛使得呜呜响；牛石头是猎户出身，眼快手稳，两个匪人扑上来，他脚下换了两步，把那两人的道儿都摸清了，枪尖一送一个，送一个倒一个。三面一挤，匪阵便乱了。
圈子外那三四十人，原是一群乌合。他们来抢粮，图的是粮车边的便宜，谁也没想过会撞上一支成编制的兵。前头的一乱，后头的先就想跑。
罗大川、孙大勇的两队恰好堵在退路上。
想往东跑的匪人迎头撞上人墙，收脚不及，挤成一团。有人丢了刀跪下来，有人往马背上一趴，被人从后头拽了下来。
“拿头领！”陆展元喊。
那个喊着“抢了就走”的匪首，正想从人缝里挤出去。罗大川一杆枪拦过去，孙大勇从侧边压上，两杆枪一架，就把那人从马上掀了下来，结结实实按在地上。旁边还想动手的一个，也被牛石头一枪搠翻。
有个匪人眼看跑不掉，反手把手里抢来的一袋粮往地上一摔，高粱撒了满地，他还要放火。阿虎冲过去，一脚把那火把踢开，又一膀子把那匪人撞翻在地，压着就捆。他自己肘背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却咧着嘴笑——像是半点没觉出疼。
余下的匪人再也撑不住，把兵器往地上一丢，跪了一片。
从陆展元冲下去，到最后一个匪人跪在地上，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李莫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驴。她没动刀，只是蹲在乡勇堆里，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一个血流不止的乡勇缠胳膊。黑面张在场上走了一圈，把跪着的匪人一个个点过，又看了看那几辆没被掀翻的粮车，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火被扑灭了。那间着火的草屋烧塌了一角，屋里的孩子被妇人抱了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倒还哭得出声。
梁大山坐在粮车边，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枪杆，松不开。
“大人……”他抬起头，看见陆展元走过来，一下就要起身，腿却软着没起来，“守不住……是小的没用……”
“你守住了。”陆展元蹲下身，看了看他脸上的口子，“粮在，人也在。”
梁大山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方才那二十来个乡勇，听见这句，也都一个个红了眼。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扑到粮车边上，伸手摸了摸那车高粱，眼泪就淌下来：“这是俺们一冬的粮啊……”
“粮在。”陆展元说，“人也在。都安心过冬。”
那老妇人还拉着他的衣角，絮絮地说，说这伙匪人是前几日就往这边探的，一趟一趟地在坡上转，昨夜还偷摸来踩过点——
“从东边来的。”老汉在旁边接话，“听口音是东边的。他们说这边新收了粮，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一个汉子挤到前头，冲着陆展元就要磕头：“大人，这粮要是没了，俺们一家六口，这个冬就熬不过去了。俺给你们烧水、做饭、扛粮，什么都干！”
“起来。”陆展元把他扶住，“用不着磕头。你们把粮守住了，是你们自己的功。”
立时就有几家的妇孺动起手来，抱水罐的、拾柴的、帮着搬粮袋的，都往粮车边上聚。方才还哭着的孩子，也被人塞了个糠团子，蹲在一边啃起来。
陆展元点了点头。他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把伤的都抬过来。”他吩咐，“轻的裹伤，重的想法子送县城。”
他回过头，看见李莫愁正蹲在另一个乡勇身边，手下的布条缠得又齐又稳。那乡勇疼得直咧嘴，却不住地道谢。李莫愁不应声，只把布条打了个结，起身又去看下一个。
他看了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被按在地上的匪首。
那匪首被捆着，扔在粮车边。
“哪来的？”陆展元问。
匪首起初闭嘴不答。黑面张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在他面前蹲下来，沉着脸看他。那匪首被他这一看，先是不敢对眼，过了半晌，终于开口：
“密县……荥阳那边的。”
陆展元不动声色。
“荥阳的老营，八九百人。”匪首咽了口唾沫，“上月往西摸过一趟，摸到你们巩县地界，见城里有兵，没敢动。这回……这回是来踩踩道。老营要过冬，粮不够，看你们这儿囤了新粮……”
“踩道的。”陆展元重复了一遍。
“是。”
“回去几个？”
“就我们这几十个。”匪首声音低下去，“老营那边，入了冬就要往这边来囤粮。雪前……”
陆展元没让他说完。
“你们老营，眼下在做什么？”
“囤粮。”那匪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荥阳那边山高，老营里人吃马嚼，一冬的粮差着一大截。大当家立了话，入冬前各路人马分头出来找粮。哪一路找着了，就往哪一路去。你们这边新收了秋粮，前些天就有人回去报过……”
“报过几回？”
“……两三回。”
陆展元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把那几件事串了起来：上个月那股人摸到巩县界上，见城里有兵，退了；这个月又来了，来找粮；来的还只是一小股踩道的，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敢在县城眼皮子底下抢一村的过冬粮。
那若是八九百人一起来呢？
他站起身，望了一眼那几辆粮车，望了一眼坡上那些红沉沉的高粱，又望了一眼东边的天。天灰得发沉，风里那股湿冷，已经有雪的意思了。
他心里那桩事，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再算下去的必要了。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早打还是晚打，是自己找上门去打，还是等他们拉齐了人再上门来抢。
“张大哥。”他开口。
“嗯。”
“这仗，开先了。”
黑面张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早该如此。等他们过了雪，就不是几十个人来抢粮了。”他顿了顿，“是这个理。要打，就趁雪前。雪一落，他们缩回窝里，咱们进山，反倒吃亏。”
“那就雪前。”陆展元说，“回去就点人。”
“回去就点人。”黑面张应道，“该升的升，该补的补。这几百人里，有几个能顶事的，也该让他们挑担子了。”
当夜，三百兵押着俘、护着那处安置点的粮，回了县城。
陆展元没有回宅，径直去了校场。
他没去找县令。这件事，不必再同谁商议——头上那个“豫西剿匪先锋”的名分，本就是把好使的刀；刀在手里，事就该由他办。
号角一响，八百兵在校场上点齐。火光从四面照上来，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展元立在点将台上，先扬声宣了一件事——
“张守业。”
他转向立在台侧的那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这营里的副统领，专掌练兵。全营操练、军纪、编伍，都归你管。”
台下静了一瞬。黑面张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属下领命。”他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台下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那些跟着练了一个多月的兵，谁都知道这位黑脸老行伍的份量——营里背地里都叫他“黑面张”，可当着面，人人恭恭敬敬喊一声“张教头”。今夜过后，这声“张教头”，就该换成“张统领”了。
陆展元又抬手，压住声音。
“还有几个人，今日我要当着大伙的面，记上一功。”
他一个一个往下点。
“郭铁山。”
“在。”
“牛石头，阿虎。”——这两个今日在坡下，跟着他冲在最前。
“梁大山。”——今日守粮的那个乡勇头目，先守着粮车，后头又反身杀出去的那一个。
“周柱。”——郝镇旧部的一名伍长，老成持重，跟罗大川熟。
“石锁。”——新募来的流民壮汉，一身的力气。
五个人被一个个叫上台。台下有人认得，有人不认得，都伸着脖子看。
“梁大山。”陆展元念到这个名字时，顿了顿，“他原是县里留守的乡勇把头。今日守粮，他那队人一个没散。”
台下有个老兵嘀咕：“乡勇也能当百夫长？”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人听见了。黑面张站在台侧，沉声接了一句：“乡勇怎么了？今日先见血的是他们，先守住粮的也是他们。有本事、有胆气的，就进这个营。我这营里，不认出身，只认这条命压不压得住事。”
那老兵不吭声了。
“从今往后，每百人一名百夫长。”陆展元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郭铁山、罗大川、孙大勇，加上你们五个——八名百夫长，够数了。”
他顿了顿。
“这八队人，往东去，就是一根线上的八颗钉子。”
台下的兵听不大懂这话里的分量，只觉着大人今夜的语气，比往日重。
宣完，散了队。
陆展元回到帐中，灯下摊开那张从开封带回来的舆图。图上的圈圈点点，密县、荥阳、汜水、河阴，一个一个在他眼前亮着。
他伸出手指，按在密县荥阳那一股上。
“三日后，”他低声道，“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