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陆展元却不想就这么干等两天。夜里他把张守业和铁铮叫到偏厅，只交代了一件事：“明日我出趟门，两日便回。营里的事，张统领管着操练，铁铮管着城中防务，照旧。”
“去哪？”铁铮问。
“东边两个县，去看看。”陆展元道，“不必惊动县衙。”
铁铮愣了一下：“大人是剿匪先锋，去邻县，按说不必瞒着周县令……”
“不必。”陆展元摇头，“我此去是看，不是办。看清楚了回来再说。要是先递帖子过去，那两个县的衙门里人多嘴杂，风声一漏，匪先缩回山里，咱们这一趟就白跑了。”
铁铮想了想，点头称是。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陆展元和李莫愁就出了城。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袄，腰间缠着布带，看着像个走货的后生。李莫愁还是骑她那头青驴，也不说话，只跟在他侧后。
两人过了巩县界碑，往东走。
越往东，路上的光景就越不一样。
先是逃荒的人多了起来。从巩县界上过来时，流民还是零零散散的，走几步才碰见一伙；到了密县地界，道上却是三三五五、一队接着一队。有挑着担子的，一头是破筐，一头坐着个睡着的娃；有扶着老人的，有背着铺盖卷的。他们不往巩县去，是往西、往南走。
“这些人，往哪去？”陆展元问路边一个歇脚的汉子。
“谁知道。”那汉子摇头，“往西是洛阳，往南是许州。哪边有活路就往哪边走。”
“密县不是有官府？”
汉子嗤了一声：“官府？官府自己都顾不过来。”
再往前走，道边的村子就露出样子来了。田里的庄稼割了一半，剩下的荒着，杆子立在地里，早枯了。有几间屋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屋梁横在地上。一个老太太蹲在田埂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里一点一点地抠——抠野菜根。
陆展元把马勒住，看了一会儿。
“大娘。”他下了马，走过去，“这地里，还能刨出东西？”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沟沟壑壑，眼窝深深陷进去。她手里那几根野菜，根须细得像线：“刨得出就吃一口。刨不出，就喝口树皮汤。”
“县里不发粮？”
“发过一回。”老太太说，“一人一小把，吃了三天就没了。后来的官差来了一趟，转了一圈，走了。”
陆展元没再问。他把马鞍上带着的一小袋干粮取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愣了，先是推，后来双手接了，眼里就发起潮来。
“大人是过路的？”
“过路的。”陆展元说。
午时前后，两人到了一处镇子。镇子不大，街面冷清，只有一处卖热水的破茶摊还开着。几块石头当凳子，摆着几张歪桌。摊前坐着七八个人，都缩着脖子喝水。
陆展元和李莫愁挨着坐下，要了两碗热水。
茶摊上的人，一个个都瘦得脱了形。一个汉子手里捧着个窝头，掰成三份，一份自己吃，两份揣进怀里。旁边一个瘦孩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窝头看，那汉子看了看孩子，到底没舍得给。
李莫愁把自己包里的干粮拿出来，掰了一半，推给孩子。孩子不敢接，回头看摊边的妇人。妇人点了头，孩子才怯怯地接过去，先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这位小娘子心善。”摊主是个老汉，叹了口气，“可这镇上，瘦孩子多着呢，你顾不过来。”
“怎么弄成这样？”李莫愁问。
“还能怎么弄。”老汉往街口那边努了努嘴，“入冬以来，匪来了好几回。隔几天就来一趟，抢粮、抢牲口，还打人。抢完这一村，过几天就换那一村。你们从西边来？西边还好些，我们这边，哪有安生日子。”
“县里没有兵去剿？”
满座的人，听了这句，都抬起头看了陆展元一眼，随即又低下去。
“有兵。”老汉苦笑，“城里那点兵，守城门都不够。剿匪？前些日子倒是出去过一趟，去了二十来个人，半道上又回来了——说是人不够，打不赢。回来还挨了一顿骂。”
“报官呢？”陆展元问。
“报了。”老汉说，“报了有什么用？官差来了，转一圈，写个册子，走了。下一次匪再来，还是这样。我们这儿的乡绅凑了些钱，办了个团练，凑了几十个人。头一回还打退了匪，后来匪来得多了，团练也散了。死的死，逃的逃。”
摊边一个年轻媳妇插了句嘴：“我娘家村子，去年还有百十户人家，如今剩下的不到三十户。有本事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在这儿熬着。”
“熬到什么时候？”陆展元问。
“熬到哪天抢不走了，也就没人来了。”媳妇说着，低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这话说得平平的，可满座的人都静了一静。
陆展元端着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最近哪几个村遭得凶？”
老汉想了想，说：“东边的韩庄，上个月被抢了两回；再往北的石桥村，前几日刚遭过一回，听说还烧了房子。你要是往东走，路上当心些。”
陆展元把这两个村名记在心里。
“多谢。”他放下碗，起身。
出了镇子，两人没有直接回程，而是往东拐。李莫愁在驴上问了一句：“你真要去那几个村子看看？”
“去看一眼。”陆展元说，“总得知道是什么样子。”
往东走了不到十里，路上就撞见一队人。十几个，拖家带口，背着铺盖卷往外走。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见陆展元两人，先是一惊，把锄头握紧了。
“过路的，不碍事。”陆展元拱了拱手，“问一声，前头可是石桥村？”
那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莫愁，慢慢把锄头放下：“你是……从西边来的？”
“是。”
“石桥村。”汉子惨笑了一下，“别去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怎么说？”
“三日前，匪来了一趟。”汉子说，“来的人多，骑着马，一进村就先堵了村口。抢粮、抢牲口，抢完了一间一间地翻。我家的粮，我埋在灶底下的粮，都让他们翻出来了。我婆娘拦了一下，让他们推倒，摔断了腿。村里的后生想动手，被人一马刀砍翻一个。这不是头一回了，上月还来过一回……”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回头看那队人，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眼里都是空的。
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爹，走了。”
“你们往哪去？”陆展元问。
“不知道。”汉子说，“哪边有活路，就往哪边。”
陆展元把身上带着的半袋干粮解下来，塞给他：“拿着，路上给孩子吃。”
那汉子推了两下，接了，弯下腰，重重地鞠了一躬。
陆展元没进石桥村，只在村外绕了一圈。
村口那棵大树还在，树底下有几堆黑灰，混着烧焦的木头。几间屋子塌了，焦黑一片。村道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雪还没落，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马蹄印，杂乱地横过去。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马蹄印有新有旧，新的压在旧的上面。还有些木轮车的印子，重的一头拉得深——那是装了东西的车。印子从村东头进来，又从村北出去，出村之后，分成两股，一股往东北，一股往正北。
他抬起眼，望了望东北和正北的方向。那两片地方，山影隐隐。
“看得出什么？”李莫愁站在他身后。
“人多，有马。”陆展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的时候，是从东北那边下来的，走的是山道；抢完了往北去，怕是回山里的窝。这几拨匪，不是外来的流寇，是这山里盘着的。”
李莫愁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两人又去了韩庄。韩庄比石桥村稍好，房没烧几间，可村子也是空的。田里没人，仓里也没粮。一个老汉守着自家院门口，见有人来，先是不肯说话，直到陆展元说是过路的，他才说了一句：“前几日又来了。抢了粮，走了。年年攒点，年年被抢，还怎么活。”
院子里头，一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陆展元走近看了，是几块烧焦的饼。孩子一见人来，赶紧把那几块饼护在怀里。
“就剩这些了。”老汉在旁边说，“灶上烙的一锅，匪进来的时候，娃抱了几块跑出去，藏在草垛子里。剩下的，都让他们翻走了。”
“你家里人呢？”
老汉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媳妇带着小的，上月就投娘家去了。娘家那边，也未必好。”
陆展元没再问。他从马上取了些干粮，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出了韩庄，天色已经不早。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村子——屋是空的，田是荒的，只有那几缕炊烟，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巩县那些新开的荒地，想起安置点席子底下红沉沉的高粱。两处地界，隔着不过几十里，光景却是两个样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慢。风从东边来，云压得低低的，一片一片往东扯，是要落雪的样子。
“比巩县还苦。”李莫愁忽然说。
“嗯。”陆展元应了一声。
“巩县那些流民，好歹有口粥，有片荒地能种。”李莫愁说，“这边的人，种了也保不住。”
“那就得快。”陆展元说。
“快什么？”
“快打。”陆展元看着前头那条灰白的路，“这边的人，再这么被抢上一冬，明春就没有力气种地了。没有粮，就又是流民，又是匪。今年是两个县，明年就是三个县、四个县。乱子起来了，就不是剿一股匪能收拾的。”
李莫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两个县的县官，你当真不去知会一声？”
“不去。”
“你越过他们调兵，要是有个万一，他们反咬一口呢？”
陆展元没有立刻回答。马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响。
“这个我想过。”他说，“豫西剿匪先锋，本就是管这一路匪事的。我等打完再跟两县说，粮、人、地，一件不拿，匪患除了，好处都归他们，他们没什么可咬的。至于眼下不去说——”他顿了顿，“说了，消息就走。匪在内有耳目，听说官军要来，连夜缩回山里，届时我几百兵扑进空山，白跑一趟不说，往后他们防得更紧，才是真的打不动了。”
“你这趟先去，是把路、把人、把窝都摸清了。”李莫愁说。
“是。”
李莫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进了巩县界。远远地，望见城头那面青旗在风里飘。李莫愁在驴上直了直身子，陆展元也把缰绳松了些。进了自家的地界，连风都像是松了口气。
当夜，陆展元没有歇。
他让人把刘三叫了来。刘三来得快，一进门就拱手：“大人。”
“坐下说。”陆展元指着桌上的舆图，“这两天我要出兵，往东，密县、荥阳那一股。你带的人，得先撒出去。”
刘三凑近看那图：“撒几路？”
“四路。”陆展元手指在图上点，密县、荥阳、汜水、河阴，一个一个点过去，“密县荥阳那股是正主，摸清三样：多少人、扎在哪、出入走哪条道。他们抢粮，粮车往哪运、运到哪囤，也要摸。哨放出多远、多久换一次班，更要摸。”
“其余几路？”
“汜水、河阴那两个股，先探个大概。”陆展元道，“人多少、头领是谁、是不是跟密县那股一路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回来时我路上听说了两个村子，韩庄、石桥村，这几日刚被抢过。你派两个人，盯着那附近的道——匪换村换得勤，咱们要是奔着旧地方去，扑个空，就白费了这两天。”
刘三一一应下，末了抬起头：“大人，有句话，小的得先说。”
“说。”
“雪前路短，日子紧。匪又爱换窝，这两日工夫，未必样样摸得实。”刘三搓了搓手，“小的能探多少探多少，探不着的，出兵那日再让人跟上去补。”
“探多少是多少。”陆展元说，“记住一条——命比消息金贵。该跑就跑，别硬撑。消息带回来，才算功。”
“是。”刘三应得干脆。
刘三走后，陆展元出门往校场去。
夜里的风更冷了，天上没星，压着一层云。校场上还亮着火光。张守业站在场子中央，一杆枪拄在脚边，正看着两队兵对练。他嗓子哑，一声一声地喝，把两队人的步子喊得齐整。铁铮在城头来回走，隔一会儿就探头往东边望一眼。
陆展元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场子里的兵，白日是庄稼汉，夜里是兵。刀枪举起来，火光在刃上跳。他听见张守业吼了一嗓子：“脚站稳！心里别慌！匪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他笑了。这人练兵的劲头，比他想的还足。
两日后，清早，刘三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进了衙门，脸上冻得通红，嗓子都是哑的：“大人，回来了。”
“说。”
“密县荥阳那股，摸清了。老营扎在荥阳东南的一处山坳里，连着几道沟，进退都有路。”刘三喘了口气，“前几日还在往那边聚人，看着像要过冬。”
“多少人？”
“比先前估的多，快上千了。”
陆展元不动声色，只把舆图往前推了推：“还有呢？”
“还有……”刘三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神色来，“韩庄那边，小的派去的人昨夜跟到一股匪——他们抢完粮，没回山，是往北边一个村子去了。那村子叫……”
他没说完，陆展元已经抬手按住了舆图上那个村子。
“不用说了。”他说，“我知道去哪儿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