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夜探
后沟里到底有多少粮，陆展元一夜没睡踏实。
他躺在营帐里，闭着眼，把白日里刘三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山坳、三道沟、坡台、后沟的囤粮、西边运粮的土道。样样都清楚，只有一样不清楚——那粮，究竟有多少。
断粮这一计，成算全在这上头。匪的粮若只够吃十天半月，断了他的道，他撑不住就得出来，出来就好打；可要是他囤了一冬的粮，断粮就成了空谈。反倒像张守业说的，几百里外运粮的是自己，雪一落，先散的也是自己。
他把这一层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坐不住。
他想起白日里刘三报的，沟里进出的还有被逼着运粮的百姓。那些百姓，运完了粮放回去，下回再来。匪有粮有人，还有百姓给他们运粮；而他这几百人，粮要从几百里外的巩县一车一车运过来。这么一算，断粮这一计，险。
他索性坐起来，把舆图在膝上摊开——图上那几道线，他这几天看了不知多少遍。沟口、坡台、后沟、土道。他手指点在后沟那处，点了几下。
那一处，是最要紧的一处，也是他唯一没有亲眼见过的一处。
到了夜里，他起身出了帐。
营里静得很，几处火堆压得低低的。他沿着营边走，走到后队，李莫愁那顶帐子还透着一点微光。
他掀了掀帐帘，没进去。
“还没睡？”里头先出了声。
“跟我走一趟。”陆展元道。
帐帘一挑，李莫愁出来了。她身上还是白日那身衣裳，只把头巾紧了紧，顺手把佩剑提在手里。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去做什么，只看了他一眼。
“后沟。”陆展元说，“去看看他们的粮。”
李莫愁点了点头。
两人出营，没有惊动旁人。
子时的天，云压得厚，一丝月光也没有。山道上黑得不透光，只听得见脚底下碎石细细地响。
陆展元展开身法，脚尖在石上一点，人就上了一人多高的土坎。李莫愁跟在后面，身法不比他慢，落地无声，连衣角都没带起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往东去。
走出去约有两里，前头就望见了火光。
那是前沟口两侧坡上的哨。两堆火，烧得不旺，火边各坐着一个守夜的人。头埋下去，一点一点的，是打瞌睡了。
陆展元在暗处站住，看了一阵。
“换了班。”他低声道。火堆边的人比白日看的分明多了两处，只是当值的一个个都困着。
“咱们绕过去。”李莫愁说。
两人不从沟口进，往北贴着山根绕。刘三白日说过，沟口往里往北拐，那一片背阴的山洼就是后沟。陆展元记的方位准，摸着黑暗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的地渐渐平坦，鼻子里也闻出一股淡淡的粮仓味——是陈年的谷子混着潮气的味道。
前头果然有光。
几盏风灯，挂在架子上，照着一片平地。平地上堆着一堆一堆的东西，上头盖着席子。有几个汉子在席子边上走动，搬的搬，抬的抬，把新运来的粮往里摞。
陆展元伏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堆一堆，席子只盖了上头，底下露出的边角，能看出是扎扎实实的高粱和荞麦。堆得比人还高，一排排排开，一眼望不到头。旁边还有几间掏出来的土窖，窖口也堆着粮。
他心里那点疑，一下子坐实了。
——粮，多了。
不是十天半月的量，少说也够这近千人吃上两三个月，兴许还多。要是再算上他们还在往里搬的，撑过一冬，也不是不能。
断粮这一计，逼不出人来。
他又往细里看。搬粮的那几个汉子，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走路都发飘，手上却没停——是不敢停。旁边火堆边坐着一个拿刀的，一边烤火一边催，催急了就骂一句。搬粮的也不还口，闷头往里走。
“那些人，不是匪。”李莫愁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只是一口气。
“嗯。”陆展元应了一声。
他心里又添了一层——匪逼着百姓运粮，粮进了后沟，百姓还得回村子里去。等动起手来，这些人混在里头，是要格外留心的。
李莫愁蹲在他身旁，也看清了。她没说话，只把手在剑柄上按了按。
“走。”陆展元低声道。
两人原路退出去，一直退到沟外靠北的一处石崖下，才停下。
夜风从沟里出来，冷得刺骨。
“这粮，断不了。”陆展元背靠着石壁，声音压得很低，“我原想断他的道，逼他出来打。有了这些粮，他能蹲在沟里蹲到开春，倒是咱们，几百里运粮，先熬不住的。”
李莫愁没有接他的话。她盯着沟里那点隐约的灯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守粮的人不多。”
陆展元侧头看她。
“方才那一片，我数了。”李莫愁道，“来回走动的，就七八个，火堆边坐着打盹的还有两个。这一处地方这么大，就十来个人守着，换班也松。杀进去，不难。”
“杀进去容易，”陆展元道，“守不住。那是人家的窝，一处喊起来，沟里近千人一围，去多少人都是肉。”
“不是‘去多少人’。”李莫愁说，“咱们从后边杀出去，前后夹击”
她顿了顿，把话说下去：“趁夜摸进去，把那十来个守粮的了结干净，不声不响。再拿绳索，从崖上把人一个一个吊进仓里——不用多，两三百人藏在粮堆当中，谁知道？”
陆展元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前沟跟咱们的人打起来的时候，”李莫愁望着前沟的方向，“后头这粮仓，已经在咱们手里了。退路是咱们的，粮也是咱们的。前后一夹——那近千人，就成了一群没头没尾的。”
崖下一时静了。
陆展元把这一计在心里走了两遍。李莫愁这番话，跳出了他原先那个“断粮逼匪”的框子：他想着怎么把匪从沟里逼出来，她想着直接把匪的根从后头掐了。他的“绕后”是断退路，她这一计，是既断退路，又夺粮，还要从里头往外打。
他又往前想了一层：那近千人聚在沟里，本就是各路凑来的散匪，未必齐心，全靠着有吃有喝、有退路，才肯卖命。粮一没，退路一断，前头再压上来，这些人头一个念头不是拼命，是各自逃命。
“可行。”陆展元说。他把话补全，“后头粮和退路都没了，军心一乱，就是瓮中之鳖。”
“咱们速度得快。”李莫愁说，“分开动手，一起动手。你后头夺了仓，前头要是迟了半刻，匪回过味来先扑后沟，你那两三百人挤在粮堆里，难守。”
陆展元道，“火起为号。前头见了火，立刻动手。”
李莫愁点头。
两人不再多说，顺着原路回营。
回到营中，天边还没见白。陆展元当即把人叫了起来。
张守业披衣进来，刘三紧跟着到，几个百夫长也陆续到齐。陆展元把夜探所见，从头说了一遍——粮有多少、守粮多少人、沟里的灯影、李莫愁那一计。
张守业听完，半晌没说话。
“大人，”他终于开口，“这计策，是险中求胜。可是有两桩，我得先摆出来。”
“说。”
“那两三百人怎么进仓。”张守业道，“路就那几条，要是打着火把大摇大摆往里走，跟明抢没两样。得走暗路，分小批，一批接一批，前后不能连成一串。进了仓，也不能乱，粮堆当中挤得下，可人一多，咳嗽一声都是动静。”
陆展元道，“沟侧有暗坡，不走沟口。用绳索进去，进了仓，都不许出声，我随最后进去。”
张守业看了看李莫愁，“前头动手的时辰。夜里黑，号看不清。火起是一说，可万一后沟那火起在前头人还没到位的当口，前头一慌，乱了套。”
“因此前头得有人压着。”陆展元说。
他转过头，看向李莫愁。
李莫愁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开了口：“我去。”
“你随我去后沟，先清了守粮的。”
“清了守粮的，我再去前头。”李莫愁说，“后沟的号一齐，我立时赶过去，万一没有看到火号我赶过去来得及，怎么动，我替你把话传到。”
陆展元看了她一会儿。
“前头何止走半个时辰的路。”他说。
“我走得了。”
陆展元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的脾气，也信她的脚程。他点了头：“那就这样。”
当夜便把部署重新定了下来。
陆展元与李莫愁，子时前到后沟，清了看守；随后陆展元随最后一批五十人入仓，与先前的三批会齐，共两百人，隐在粮堆间，专等前沟火起。李莫愁清了看守之后，即刻赶往前队——郭铁山那一路，就扎在前沟口外半里的林子里。
“看后沟火起，”陆展元把话交代给李莫愁，“就进。”
张守业领罗大川、孙大勇那二百人，不从后沟进，只伏在前沟口两边的坡上。前头一动，他们就从坡上压下去，封住沟口，不放一个人往沟里退。雷豹那一百精兵，照旧断西边那条粮道，打散运粮的人。梁大山护着李庄、白庙那几个村子，也照旧。
“大人，”张守业临走前，到底又说了一句，“您在后沟，那是最险的地方。一朝事败，沟里近千人一围，仓里那些人，退都退不出。”
“我知道。”陆展元说。
“那我换个去。”张守业道，“您在前头压阵。”
“这一趟得我去。”陆展元摇头，“仓里的兵，是新募的生人。生人在暗处，最怕心里发虚。我若不跟他们挤在一处，听见外头一响，就有人要乱。我在，他们才守得住。”
张守业看他半晌，没再劝，只抱了一下拳，转身去了。
分派完了，众人都散了，只有陆展元和李莫愁还留在帐里。
第二日白天，营里静了许多。兵们按着号令，挨着睡了大半日——夜里要动手，白天得养足力气。陆展元去看过两趟粮队，又和刘三把后沟那条暗坡走过一遍，哪里下脚、哪里歇脚，都记清了。
入夜之后，营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子时前，陆展元和李莫愁出了营。
夜比昨夜更沉。两人依旧走那条山脊，依旧不带一点声响。到了后沟外，伏在崖上看了片刻——那几盏风灯还亮着，火边两个守卫，一个已经靠在粮堆上睡了，还有一个抱着刀，头一点一点的。
李莫愁先动了。
她的身法轻得几乎看不见，贴着粮堆的阴影闪进去，先到的那个守卫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了下去。抱刀那个被惊醒，刚要张嘴，陆展元已经到了，一手封住他的口，一手压上他的后颈，那人身子一沉，也没了声响。
前沟那边的火光，一点没动。
剩下的几个分布在几处，两人分头过去，一个一个，无声无息。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这处粮仓，就换了主人。
“我先走。”李莫愁把剑上的血在粮袋上擦了擦，低声道。
“路上小心。”陆展元说。
李莫愁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她的身影一闪，就在暗处没了。
陆展元回过头，走到崖上，把手里的火折一晃——这是他跟等在外头的兵约定的信号。
崖下那条暗坡上，静悄悄地爬上来一条黑影，接着又是一条。早先定了四批，每批五十人。兵们一个挨着一个，手扶着前头的腰带，踩着那条坡往上走。不点灯，不出声，连兵器都用布缠了口，怕磕出声响。
第一批进了仓，在粮堆西头伏下；第二批东头；第三批北边；第四批南边。两百人，散在几堆粮中间，一人只占一个粮缝，伏下去便看不见了。
陆展元随最后一批进去，伏在正中一堆高粱后头。
仓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扫过沟壁的声。
兵们伏在粮袋边上，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有人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粮袋窸窣一响。
“别动。”陆展元的声音低低地传过去，压得很稳，“匪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守在这儿，是他们怕咱们，不是咱们怕他们。”
那一片再没有响动。
有个年轻兵挨着粮袋，胸口一起一伏，压不住。陆展元伸手过去，在他肩上按了按。他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摸出半块硬饼，塞那兵手里。那兵愣了愣，就着黑暗，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粮袋间的窸窣声，慢慢匀了。
陆展元抬起头，望向沟外的方向。
前队那片林子，还在黑暗里，一点光也没有。他算了算时辰——李莫愁这时候，该到前队了。
他等着。等那第一点火亮起来。
前沟口外的林子里，郭铁山的一百人，也伏在暗处。
李莫愁赶到的时候，郭铁山正盯着沟口那两堆哨火发愣。他先听见草响，反手就要拔刀，看清人影才住了手。
“李姑娘。”
“陆大人那边已经进了后沟”李莫愁走到他跟前，声音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楚，“看见后沟火起，即刻进攻。不等二道令。”
郭铁山看了她一眼，又往东边沟里望了望。那后沟方向，黑沉沉的。
“现在就等那个火。”他说。
“就等那个火。”李莫愁应道。
她说完，站到队前，抬眼看着后沟那边。
林子里的一百人，都伏低了身子。有人把刀在膝上撑了撑，有人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夜风从沟口里出来，带着一股粮仓和陈谷子深处的凉气。
郭铁山凑到李莫愁近前，低声道：“李姑娘，前头那两堆哨火，一个时辰前添过柴，眼下正旺。咱们这队人压上去，得先扑火堆边那两个。”
“那两个我不管。”李莫愁道，“火起之后就动手。先扑火边的人，再往里压，别让他们缩回沟里去。”
“明白。”
“还有一桩。”李莫愁又说，“冲进去的时候，看清楚些——沟里有被他们逼着运粮的百姓，别错手伤了。”
郭铁山点头应下。
后沟那个方向，黑沉沉的坡头上，倒还没见什么。林子里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就在这时候，后沟那个方向，坡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