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县衙偏厅里就点上了灯。
舆图铺在长桌上，压着四角镇纸。陆展元坐在上首，张守业坐在他左手边，铁铮坐在右手边。雷豹立在门边，八名百夫长——郭铁山、罗大川、孙大勇、牛石头、阿虎、梁大山、周柱、石锁——分两排坐了。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响。
“刘三，你把打探的，再说一遍。”陆展元道。
刘三上前两步，躬了躬身子。
“回大人，荥阳东南那处老营，扎在一道山坳里。坳子从口上进去，往里连着三道沟，一道比一道深。沟口窄，只容四五个人并排走。进去百十步，有一片坡台，匪就扎在那坡台上，能望见沟口，沟口却望不全里头。”
“多少人？”
“前几日看着七八百，这几日又来了些，快上千了。”刘三顿了顿，“也有跟着来的家口，老老小小，占了三成。”
陆展元点头，让他接着讲。
“他们的粮，不在坡台上。”刘三指着图上一处，“在后沟。后沟背阴，藏得深，我的人爬到对面山梁上看过——一堆一堆的，拿席子盖着，有高粱也有荞麦。每日都有粮车，从西边李庄、白庙那几个村子往里运。运粮的车走的是沟外那条土道，一路有人跟着护。”
“他们放哨呢？”
“前沟口两侧的坡上，各有一处哨。白天看着不怎么上心，夜里的换了人，看着就紧。”刘三想了想，“约莫一更换一班。”
“沟口外面，路怎么走？”
“一条土道，从密县那边过来，绕过沟口，往西去。”刘三说，“沟后头是一座断崖，看着没路。我这回没敢往深里探。”
陆展元又问了几句——沟口多宽、坡台多高、匪的马拴在哪、头领有几个。刘三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这个没探着”。
答完之后，刘三又补了一句：“还有桩事。我的人在对面山梁上蹲了两日，看见沟里进出的，不全是匪。有些是附近村子的百姓，被他们逼着往里运粮，运完了放回去，下回再来。”
“逼着的？”陆展元问。
“是。有家里被扣了人的，有被拿刀架着脖子的。”刘三说，“那些百姓，看着比匪还瘦。”
厅里静了一静。郭铁山把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陆展元点了点头，道：“记下这一条。打的时候，百姓要分开，不能混着打。”
“是。”
陆展元没有再问。他把舆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抬眼看了看在座的人。
“都说说，这仗怎么打。”
一时没有人开口。
雷豹第一个说话。他一拍桌沿：“依我看，没什么绕的。直扑沟口，一鼓作气打进去！匪不过是一群乌合，近千人也就是个数字。大人带咱们冲一阵，把坡台掀了，头领一杀，剩下的还不跪？”
“打进去之后呢？”张守业问。
“打进去就完了。”雷豹道。
“后沟的粮怎么办？”张守业说，“人往沟里一退，两边的沟壁一封，这仗就成了啃骨头。咱们这些人，进那道窄沟，人挤不开，几十个人守着沟口，就能把咱们的兵堵在里头打。到时候死伤一大片，还是打不着正经的。”
雷豹不吭声了。他武功高，可这地形的门道，他确实没细想。
石锁憋不住，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怕什么沟窄，我先进去，把守着沟口的那几个砸了，后面不就开了？”
“砸开一个口子，往后呢？”张守业看着他，“沟里头是三道，一道比一道深。你进了第一道，人家退到第二道；你到第二道，人家退到第三道。你在沟里，前头看不见，左右爬不上，人家从坡上往下砸石头、射箭，你连人都找不着。这不是拼命的地方，这是送命的地方。”
石锁挠了挠头，也不说了。
郭铁山开了口：“那就不打沟里。堵住沟口，不让他们出来，也不往里进。围上十天半个月，粮吃光了，他们自己就乱了。”
张守业摇了摇头：“围不住。他们的粮在后沟囤着，一冬的粮都在里头，你围十天半个月，人家吃得饱饱的。倒是咱们，几百里外出来，粮在哪里？雪一落，道上运不上来，先散的是我们。”
郭铁山也沉默了。
周柱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要不，先派人摸进沟口那两处哨，把哨拔了，再往里打？”
“拔哨不难。”罗大川接道，“难的是拔了之后。哨一没，里头就知道有人来了，立时戒备，反倒打不成了。”
梁大山一直没说话。他是乡勇出身，听了一圈，慢慢道：“我在乡下守过粮。粮这东西，看着是死物，其实是活的——它得天天往里运，运不进来，仓就见底。他们这么多粮，全指着外头这几条道运。要是道断了……”
他没往下说，可“断粮”两个字，已经落在厅里。
厅里又静下来。陆展元的目光在图上那几个点上走了一遍，忽然开口。
“都不对。”
他手指点在图上，从头说起。
“他们凭着地势，我们不做那个硬碰的。他们靠什么过冬？靠西边这几个村子运进去的粮。这几天他们把西边的粮往沟里搬，搬一天，后沟就多一天的粮。我要是先断了他这条路——”
他手指移到沟外那条土道上，重重一按。
“断粮在先。”他说，“粮道一断，后沟囤的粮吃一分少一分。他们聚了近千人，人吃马嚼，撑不了多少日子。撑不住，就得出来找粮。”
他又把手指从沟口划到后山。
“绕其后。”陆展元道，“刘三说沟后是断崖，看着没路。可这一带的山，哪有真没路的？明日再派人去探，找一条能绕过去的道。找到了，人从后头抄上去，断他们的退路。”
最后，他把手指点回沟口。
“正面我自去。”他说，“前沟口留一队人佯攻，旗号打出去，人马摆开，做出要打的样子。不真打，只把他们钉在沟里，不让他们往西边的粮道上去援。”
他抬起眼。
“断粮在先，绕后其次，正面最后。三件事，一件一件来。等他那近千人饿上几天、探到后山有路，再三面一挤——这仗，就是不硬拼，也赢。”
张守业听着，眉头慢慢松开，末了重重点了一下头：“是这个理。匪重利轻死，粮一断，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乱。”
“里头的门道，也说清楚。”陆展元道，“绕后这一路，得有人带路。刘三再探一趟后山，探明了再动。佯攻这一队，旗号要做得像，稍有破绽，被他们瞧出来，一队人进去就出不来了。粮道那边——”
“粮道有护送。”刘三接话。
“因此断粮这一路，要精兵，要快。”陆展元看向雷豹，“一路打进去，打了就走，不与护送的人缠斗。缠住了，脱不开身，反倒被沟里的人包出来咬一口。”
雷豹抱拳：“明白。”
“还有一条”陆展元的声音沉了沉，“粮道一断，匪就要出来。他出来，十有八九是往西边那几个村子去抢。那些村子，前些天被抢过好几回，再抢一回，人就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
“所以断粮这几日，西边李庄、白庙那几个村子，也得派人护着。护住了村民，也算把匪往咱们要的方向逼——他往西抢不着，就得往别处走，走到哪儿，都是往咱们布的口子上走。”
“这一路，我去。”梁大山忽然开口，“那带的路我熟。乡勇出身的，护村子的活，我会。”
陆展元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这一路，给你五十人。”
议事到这一步，图上那几条线，就都连上了。
陆展元把话收住，开始分派。
“中军，我带。号令一发，各队听令而动。”
“前沟口佯攻——郭铁山，带你那一百人。”
“是。”郭铁山起身。
“绕后山——罗大川、孙大勇，带二百人。张统领，你随这一路，军阵上的事你拿主意。”
“是。”张守业应道。他顿了一下，说了句：“山里头打仗，不比平地。路窄，人挤不开，谁先占了坡，谁就先占了命。这一路，人得精，不能乱。”
“断粮道——雷豹，带你手下人，再加一百精兵。快马快刀，打了就退。”
“护辎重与接应——周柱。”陆展元道，“梁大山另领五十人，去西边李庄、白庙那几个村子护民。”
“——阿虎、牛石头、石锁，随中军。”
分派完了，陆展元又补一句：“铁铮留守县城。城中不能空，大户人家的眼睛也多。”
铁铮起身应了。
张守业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大人，中军压前沟口，可也是硬地方。您不该顶在最前头。”
“我知道。”陆展元说，“可我在，兵才敢往前。”
张守业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劝。
散了议事，陆展元去了李莫愁住的院子。
她正在收拾东西。包袱里卷着几卷布条、两小罐伤药，还有她那把刀。见陆展元进来，她也没停手，只把布条一叠一叠理齐。
“你来做什么？”陆展元问。
“跟你去。”
“这是出兵打仗”
“我知道。”李莫愁把包袱系好，“上回你一个人去，也是打仗。我不会打架，可我认得刀伤，认得箭伤。这回去的人多，伤的一定也多。你身边，总得有个能裹伤的。”
陆展元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再说，”李莫愁把包袱往肩上一挎，“你这个人，打起仗来，眼里就只剩前头那点事。身边没有个看着的，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不容商量。
陆展元到底点了头：“那就跟着。到了地方，你在后队，不许往前头挤。”
“知道。”李莫愁应得干脆。
出兵的这天，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雪的湿气。
校场上，八百兵列成方阵。甲叶上蒙着一层白霜，人人嘴里吐着白气。张守业拄着一杆枪，在场子当中走了两遍，看队伍站得齐不齐，看刀枪有没有锈。
一百副从开封带回来的甲，分给了走在前头的人。领到甲的兵，把甲往身上一套，忍不住互相看，一个个腰杆都挺直了些。这些甲，他们练了一个多月，还是头一回真正穿上。
“都听好了。”张守业站在队前，嗓门不大，却压得住场，“出了县，就不是操练。匪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也别怕。可是记住三条——降的不杀，抢来的粮要还给百姓，谁的刀敢往百姓身上招呼，我先办他。”
队里没人应声，却都站得更直了。
陆展元立在点将台边，最后交代了几句。对铁铮交代守城，对刘三交代跟上情报，对张守业只说了一句“营里的事，你盯着”。
城门外，来送的人比想象中多。
不光是城里的商户，还有安置点那边过来的百姓。有挑着一小担干粮的，有拎着一罐子热粥的，硬往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挤到前头，拉着一队里一个后生的手，絮絮地嘱咐着什么，那后生红着眼点头。
一个老汉挤到队前，非要往陆展元马前递一包东西。亲兵拦了拦，陆展元摆手让他放近些。老汉把那包打开，是几个还温着的菜团子，粗面掺着野菜，团得歪歪扭扭。
“大人，”老汉说，“俺们没什么好的，就这几个团子。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回了。”陆展元把团子接了，“你在家好好的，等我们回来。”
老汉咧了咧嘴，眼里却有点湿。
“大人。”人群里又有人喊了一声，“早些回来！”
陆展元在马上冲那边拱了拱手。
队伍开拔，向东。
天很沉，云一层压一层。走出十几里，回头还能望见城头那面青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扯。陆展元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望向东边那片沉沉的山影。
那山里头，有近千个匪人，有囤了一冬的粮，还有他要去踏平的窝。
走了一天，入夜在野地里扎了营。
营地里，几堆火烧着，兵们蹲在火边啃干粮。张守业没歇着，把八个百夫长叫到一堆火旁，就着火光又说了半晌。说的还是那几条：队形不能乱，接令才动，见着降的就喊住手。梁大山听得最细，一条一条往心里记。
陆展元沿着营地走了一圈。有几处营帐搭得歪，他过去帮着扶了一把；有个兵脚上磨破了，他叫人拿布来裹。他走过的地方，火边的人都直了直腰。
第二日抵近密县与荥阳县界，前出的斥候回来一个，带回一句话：沟外那条土道上，粮车比先前多了，一日过好几趟；沟口的哨，也从一处加到了两处。
“他们察觉了。”刘三低声道。
“察觉了多少？”陆展元问。
“说不好。”刘三摇头，“看着像是加了戒备，不像全知道了咱们的底。”
陆展元没有答话。他登上高处，往东望。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山影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候，东边的山头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闪了两下，接着，另一处的山头上，也亮起一点。
张守业脸上变了变，盯着那两点火：“大人，那边的匪，怕是看见咱们了。”
陆展元没有立刻应声。他盯着那两点火看了半晌——火光的位置，一处在沟口东边，一处在更北那边的山嘴上。那两点火亮起来之后，山里头并没有什么动静：没有鼓声，没有人喊，山道上也不见有人举着火把奔出来。
“先别急。”陆展元说。
他把刘三叫到跟前：“你白日里说，匪的粮往后沟运。后沟在哪一头？”
刘三想了想，抬手往东边指：“沟口进去，往北拐，那一片背阴的山洼就是。”
陆展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北边山嘴上的火光，正好就压在后沟那一带的上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两点火，怕不是传警。”
“怎么说？”张守业问。
“传警的火，点一次就该缩了——点火的人点完就要躲，不敢久照。这两点，一亮就亮着，还时不时晃一晃。”陆展元道，“倒像是有人在夜里赶路、搬东西，怕黑，才举着火把。”
刘三眼睛一亮：“大人是说，他们连夜在往后沟搬粮？”
“像是。”陆展元点了点头。
他立在坡上，又望了一阵。那两点火顺着山道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北边山嘴下头，就不动了。过了半晌，原地又亮起两点，往回走。
一进一出，一来一回。
张守业看明白了，脸上的紧绷松下来一点，却又沉了下去：“大人，他们连夜搬粮，搬得这么急……这是把家底都往沟里拢。这粮要是够他们吃一冬——”
“那断粮，就断不动了。”陆展元接了他的话。
坡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陆展元盯着那串火把，看了很久。
“看来今晚，我得亲自去后沟，看看那粮，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