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陆展元到账房去了一趟。
郑先生已经在了。案上摞着三堆纸，左边那堆最高，压着一把算筹；右边那堆短些，是军粮的数；当中一堆最薄，是衙门里的开支。他一只手翻着左边那堆，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忽然停住，把一页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原处。
“将军，”他没抬头，“这个月有九处产业的账，我还没看。”
陆展元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三堆纸。
“要几个人。”郑先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这才把头抬起来，看了看陆展元，又看了看案上那三堆纸，说：“将军，一双手不够。”陆展元说：“安排几个人分担一些吧”
郑先生没有立刻应。他伸手把左边那堆纸往自己跟前拢了拢，又推开半尺，像是那堆纸有多重。过了一会儿，他问：“分给谁。”郑先生问。
“学堂里那个记账的。”陆展元说。
程先生是晌午被叫进账房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根柳枝棍，是刚从学堂过来，衣裳前襟上沾着一点白灰。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郑先生把那摞产业的账往案边上推了推。
程先生看了看那摞纸，没有伸手，先问：“郑先生，错了怎么办。”郑先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重来。”
程先生这才上前，把袖子往上绾了一下，两只手把纸抱过去，抱得端端正正，退到窗底下那张空案上坐下了。
晌午过后，郑先生案上的纸少了一堆。
原先那三堆，如今只剩两堆。他坐在那儿，手在案上按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先翻哪一本。翻了两页，他站起来，绕到自己案子的这一头，又绕到那一头，去看程先生窗下那张案。程先生低着头在抄，抄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抄完一行就用掌心把纸压平一下。郑先生站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没说话，转身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陆展元从廊下过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停步。
操练场在东边。
陆展元到的时候，场上刚点完名。黑面张站在东头，背着手，不说话。梁大山站在西头，手里拿着一册名条，腰上挂着一支笔。
操的是队列和进退。梁大山喊了口令，各营带着走了一趟，走完一趟他就低头记一笔。记完了再喊，再走，再记。黑面张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跟着场上的人走，一直走到日头偏了，他也没说一句话，也没往西头去。
操完了，梁大山把名条送到陆展元面前。
上头记了七个名字，写得又大又挤，有几个字还岔出了格。
陆展元没先看名字。
“大山，你记他们做什么？”
“将军，我记得住他们操练的样子。”梁大山说，“记不住他们带兵的样子。”
他把笔别回腰上，接着说：“下回，让他们自己带。”
陆展元把名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一个名字也没问。
黑面张是这时候走过来的。他站在陆展元旁边，看着场上的人收队，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将军，这个月的行粮，谁签。”
“你签。”陆展元说。
黑面张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出七八步，回头朝梁大山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一直走出场子。
第三日的事是刘三报上来的。
刘三的老规矩，站在门槛外头，一条腿在里一条腿在外，报的从来不夹一句闲话。他先报的是南边的路，过了一队人马，七八骑，走的是往荥阳去的官道，昨夜里宿在十里铺，天亮前就走了。
“刘三，县里的粮价，你知道吗？”陆展元问。刘三愣了一下。他探了半辈子军情，从没报过粮价，把头低下去，过了半晌才说没探过。陆展元又问：“码头停了几条船。”这一句刘三答得快些：“不知道。”
陆展元点了点头，没有说重话。
“往后一并看着。”他说，“粮价、船、布价、盐价，一样一样来。”
刘三应下了，退了出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像是要把这几样再默一遍。
第七日头上，荥阳来了人。
来的是钱景明手底下的一个书办，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进门先递帖子。事不大，只是账。集市上支起了摊子，有一处收商税的，账记岔了。岔的地方不多，拢共三四笔，可那本账送到县衙，跟县里的数对不上，差着一贯半。
钱景明不敢自己抹平，就派人来问。
石锁接了帖子看了，进门问了一句：“我去一趟？”
“不用。”
陆展元把账本要了过来，坐在堂上翻。翻了两遍，他把那三四笔挑出来，用指头压着，看了一会儿。案上搁着一支笔，笔帽是拔开的。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已经碰着笔杆了，又收了回来。
“去把管账的叫来。”
管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姓何，原先在赌坊里站柜台的。他进来就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一直低着，不敢抬。
陆展元没让他坐。
“何管事，城西那个摊子，头一天收多少。”何管事答八百三十文。陆展元问第二天，他答七百二十。问到第三天，何管事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他额上的汗先出来了。
陆展元把账本合上，推回案边。
“三天。”陆展元说。
何管事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三天里把这三天的数补上。”陆展元说，“补不上，你回赌坊去。”
何管事抱着账本退出去。他退到门口，肩膀撞在门框上，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回头一躬，才出去。堂上没有别人说话。陆展元坐着没有动，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案脚。
过了两日，荥阳那处空院子的事有了回话。
钱景明腾出来的院子在县衙东边，三进，前头那进空着。先生去看了一遭，回来报说屋子不算小，摆二十条凳还宽裕。院里有一口井，井沿是好的。
石锁听了这个话，跟着问了一句：“将军，这处谁管。”
“你不管。”陆展元说。石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把帖子收起来，退到一边站着。
这一日从早到过午，没有一个人进来报事。
陆展元在堂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走到院子里去。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阶。他坐下来，日头晒着，暖。院墙外头有人卖水，挑着担子，吆喝一声，过一会儿又吆喝一声，声音一阵一阵地过来。
他把袖子里的名条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头那七个名字，写得又大又挤。他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收回袖子里。
坐了一阵，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坐回那张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事做。他把手换了个位置，又搁回去。
院门那边有人进来。
是李莫愁。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了门先往院里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日头。
“回来了。”陆展元说。
“账交出去了？”
“交了。”
她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坐了一会儿，她开口：“阿棠说，织坊那边的账，郑先生往后直接找她。”
“嗯。”
“那我这边就没事了。”李莫愁把布包上的带子解了一半，又系回去。她看着院墙外头，像是想说什么，先说了一句旁的：“我前几日收到师傅的话。”
陆展元看着她。
“已经拖了些日子了。”她说，“我该回去一趟。”
院里静了一下。外头卖水的人又吆喝了一声，声音过去，院里又静下来。
“回去多久？”
“不好说。”李莫愁把布包提起来，两手抱在怀里，“交代的事，总得交代完。”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就那样坐着，看院里的槐树。树叶子在日头底下动，影子落在石阶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换地方。
陆展元也没有接话。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过了一会儿，说：“路上带个人有个照应。”
“不用。”她说，“那条路，我认得。”
她起身的时候，院门外头脚步声响了。石锁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跟前递上来。
封皮上是一方印，印泥是红的。
“将军，洛阳府来的。”
陆展元把信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拆。他低头看着那方印，看了有一会儿。李莫愁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那封信，没问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