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府的信是第三日拆的。
信不长，说的是三县的事。密县、汜水、荥阳三处，近来各有一股人聚起来，白日里在乡道上走动，夜里散在村里住。府里的话说得软，只说“烦经略使派人前往弹压，以安地方”。落款是府衙的通判，印是真的。
陆展元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搁在案上。
“两处。”他说，“密县一路，虎牢关一路。”
石锁把册子翻开，等着下文。
“密县，新五营。周顺带。”陆展元说，“虎牢关，新六营。张守业去，做监军。”
石锁的笔停了一下，才往下写。他把两个营的番号写在一行上，又在后头添了一句：同日出县。
“府里那头。”陆展元说，“你替我写封回信。”
石锁应了一声，坐下来磨墨。
“就说两处各派一营，十日内到防。粮由经略使处支，不动县里的仓。”陆展元想了一下，又添一句，“再写一句：弹压以安地方，不敢扰民，如有兵丁生事，请府里照章参办。”
石锁写完，把草稿念了一遍。陆展元听完，说了一个“行”，石锁就端着出去了。
陆展元在案后坐了一会儿，朝外头说了一声：“叫周顺来。”
周顺进来的时候，靴底上还带着寨子里的土。他在门口站住，等陆展元开口。陆展元让他坐，周顺没坐，往前挪了半步。他看见案上那封信，先没问信，问的是：“哪一路。”陆展元把信推过去，让他自己看。
信不长，周顺看得慢。他看到“弹压”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看完了，把信放回案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密县驻防，三个月。”陆展元说，“你带新五营去。”
周顺问的第一句是实的：“粮从哪儿走。”“水路到荥阳，从荥阳用车。”陆展元说，“粮归经略使处支。”
周顺点了一下头。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驻多久？”
“三个月。营墙立起来，可以续。”
周顺没再接话。他等着下半句，陆展元把案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翻得慢。
“驻防不是让你看城。”陆展元说。
周顺抬起眼。
“是让你往乡里走。半月一趟，巡到哪个村，就在哪个村吃一顿饭，给钱。”陆展元说，“巡到谁家，谁家的话你都听。听完了记下来，回来报我。”
“巡几个村。”
“巡得完就巡完。巡不完的，下一趟。”陆展元说。
周顺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他记得很慢，陆展元也不催。
“外派这一趟，是历练。”陆展元说。
这一句说得比前头几句都平。周顺的手停下来。
“做好了，往后单独领兵作战，我不看着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周顺把记下的东西在膝盖上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身子往上坐了坐，才问：“谁跟着？”
“雷豹。”陆展元说，“不管什么。他看着我放心。”
这一句说得轻。周顺听着，没有接着问。
“他是监军。”陆展元又说，“管军纪、管粮、管报。到了那儿，是听你调度的。”
“听我调度。”周顺重复了一遍。陆展元嗯了一声。周顺这才应了一声“是”。他把册子接过去，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问了一句：“营里的副手，我自己挑？”
“你自己挑。名单报石锁。”
周顺应了声，出去了。帘子落下，屋里静下来。陆展元把案上那封信又摆正了些。
后晌，后晌，张守业来了。他是从校场过来的，袖子挽着，手上有土。他进门先看陆展元，再往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封开封的信，没问信，先问的是自己的事：“哪一处？”
“虎牢关。”陆展元说，“新六营给你，做监军。十天之内到。”
张守业的眼睛动了一下，站着等他往下说：“守，还是出。”
“守。跟密县那头对上。”陆展元说。
张守业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了把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应。他在校场上管了大半年的排兵布阵，营里的兵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听令，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真到了要往一个关口上搁人的时候，他反倒不快。
“关上的兵是老的。”他说。
“老都头姓马，原人留用，是修墙修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陆展元说，“你去，是带人守，不是替人守。”
张守业听了这句，眉头松了一些：“练兵我管。守关的粮，得有人给我。”
“粮归我管。你只管把人练出来。”陆展元说。
张守业嗯了一声，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又问：“两处都走，巩县少两个营。”
“少两个营，还有四个。巩县空了，码头有人，县城有人，你别惦记这儿。”陆展元说。
张守业这才点头。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些。
两营是同日出的门。
天刚亮，城门洞里先是黑，出门就是白的。新五营走西边那道门，往密县去。新六营走东边那道门，往虎牢关去。队伍都在门里排过，出来在道上分行，一队朝左，一队朝右。
周顺出了一段路，回头看。张守业那一队已经转过路口，只看得见最后几杆卷着的旗。
驻防的人是过午进密县的。
五百人，旗卷着，没打。走在前头的是周顺，雷豹跟在他侧后半步，后头跟着几辆骡车，车上装着锅灶、铺盖、一捆枪杆。人一进街口，路边就先静了。挑担的往边上靠，卖菜的收了摊子往墙根挪。有人牵着孩子一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板往里掩了半扇。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板，街上空出一条道来，只留下几个躲不及的，贴着墙站着，头低着，眼睛不敢往上抬。
队伍就那样从空街当中走过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声音清楚得很。
县衙在城中间。赵崇文迎出来，让到堂上，茶端上来，周顺先说的是营地的事。
“城外的地，得划一块。”
赵崇文说城外西岗那片是官地，坡上平，离水也近，就是地势高些，冬天风大。他叫人取来图示，在案上摊开，指着西岗南边的一块说：“就这里，我去贴告示，地契归你，营墙占多少，我按数给你，不占民田。”
“要木料、石料。”周顺说。
“县里能出的一并出。”赵崇文说，“不够的，我报到府里去。”
这话说得比先前利落。周顺看了他一眼，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崇文放下手里的图，又说了一句：“石家昨日，请了十几家的酒。”
这句说得轻，像是顺口提一句。周顺把茶盏放回案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出了堂。
西岗那片地是荒地，草长得过膝。周顺带人在坡上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画了个圈，圈里都是草。圈外不远处就是进城的大道。雷豹站在坡顶上往四外看，看了一圈，才慢慢走下来。
营地是第二日动工的。县里调了民夫，先砍草，清出一块方地，四角挖坑埋木桩，桩与桩之间拉上绳子。县里出木、出石、出工，周顺出人，两下合着干。挖了三天，四角的土台才起了半人高，坡上的风一起，土面子直往人脸上扑。
营地立起来之前，队伍先在坡上搭棚。五百个兵加上随队的匠人，夜里就在棚里睡，白天挖土。周顺每日去看一回，看进度，也看人。雷豹不去看进度，他看的是人。他站在旁边看周顺点人、派活、罚人、赏人，看完什么也不说，只在周顺要开口下令的时候，先把马往前靠半步，站到周顺侧后，让底下的人看得见他。底下的人看周顺的时候，眼睛里先是看的周顺，再往后看，就看见了雷豹。
营里第一顿饭，周顺没在帐里吃，端着碗蹲在棚子底下，跟兵一块儿吃的。有个新兵不认识他，先问他：“你是哪个什的。”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周顺把碗里的菜往他那边拨了一筷子，说了句“吃你的”。
巡乡是半月一趟。
头一趟，周顺带的人不多，雷豹、两队兵，还有石锁派来的一个书办。他不坐车，走着去。出西岗往南，过一道土坡，再往南就是石家集。这一路的地都是官田，收上来的租子归县里，县里再按数缴到经略使处。
石家集不大，一条街，两边铺子大半关着。村口有人接，也有人躲。一个老汉领他们往村头祠堂去，路上说了一句：“石先生昨日还在村里扎针。”
周顺问：“石先生是哪个？”
“石家药铺的。”老汉说，“方圆几十里，有病都找他。”
到了祠堂，周顺让人把钱搁在案上：三十文一顿饭，五个人，一百五十文。老汉不肯收，周顺把钱包在纸里，压在香案底下，说：“吃了饭就得给钱。这是军里的规矩。”
老汉看着他，把纸包拿起来了。
第二日，周顺去了县衙。
“军里的药，是从石家买。”他说，“头两回给钱，第三回记账。”
赵崇文捧着茶盏听，听到“记账”两个字，把茶盏放下来。
“是月结。”周顺说，“军营的规矩，月底一起结。”
“石家的人来讲过。”赵崇文说，“他们说，账在军营，人在西岗。若是你们走了，这账问谁。”
周顺没有立刻说话。
“石家的账，”赵崇文说，“从前我也欠过。”
“那你怎么还的。”
“我亲自送。”赵崇文说。
这一句说出来，堂上静了一下。赵崇文把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往下解释。
周顺从县衙出来就回了营，叫书办把这几个月买药的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又让管粮的从现钱里把钱点出来。钱是散碎银子，拿一块蓝布包袱皮裹上，他把包袱提在手里，往城里的药铺去。
石家药铺在街西，门脸不大，柜台擦得干净。周顺进门，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
“盘账。”他说。
柜上的伙计看了一眼包袱里的钱，不敢接，转身往后头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伙计，把账本翻到那一页，一笔一笔核。核完，他把数报了一遍，周顺让书办对着自己那本账又核了一遍，两下对上了。
钱点清，销账。周顺在账页上画了押。
“往后军里的药，”他说，“现钱买。”
那个老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走账了？”
“现钱买。”周顺说。
老伙计应了一声，把包袱收进去。从头到尾，石家当家的没有出来。
第二日，药铺照常开门。走方郎中背着药箱出去，看病的照常在门口排队。只是从这日起，军里买药，石家给的都是头等货，一包一包码得整齐。
周顺把这事写成一张条子，派人送回巩县。条子写得短：营地立起来了，石家的账销了。末尾他又添了一句：乡里说，这几年头回睡整觉。
巩县这边，条子到的时候是傍晚。
程先生坐在窗底下抄账，油灯刚点上。石锁把条子递进去，陆展元就着灯看了一遍。他看到“头回睡整觉”那一句，停了一下，看到最后，把条子压在案角，没有批，坐了一会儿。
案上还压着另外几张纸。头一张是府里的回文，写的是两处驻防的情况，写得客气。他看过一遍就放下了。
院子里静。槐树底下那张石阶空着，上头落了两片叶子，没有人扫。李莫愁走的时候是从后门出去的，走前只跟阿棠交代了两句织坊的事。
第二日，有人从密县回来，顺路带了一句话。说的是有个村民在集上闲说，石家的药，比从前贵了三成。
陆展元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搁着，问了一句：“这话是谁说的。”
“不认得。”来人说，“就是集上随便说的。”
陆展元没有再问，转头去看案上那封信——赵崇文托人带信来，信里那一句最短：荥阳那边，前几日有人来打听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