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巩县城门口就换了岗。
往日换岗四个人，两个进来两个出去，门轴响两声就完了。今日门洞里站了八个，枪都立在墙根上，人背对着墙站着，谁都不说话。守门的老兵从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门房的灯拨暗了。
卖早食的挑担从东边过来。这人走这条路二十几年了，脚下熟得很，走到街口才看见两侧巷子里站了人。脚步慢了慢，担子往肩上一挪，想从边上过去。一个兵抬手拦了一下，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是后街，绕得远。挑担的没问——问谁去？也没回头，担子一转就走了。
马家那条街比平日安静。前后门都有人。后门外那口井边，天不亮就有婆子来打水，今日只来了两个，走到半路都被劝了回去。婆子拎着桶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看看那院子，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人。把桶换了只手，也走了。
门房听见外头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的人不动。开，还是不开？门房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
陆展元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不快；身上没穿甲，腰上也没挂刀。走近了，在门口站住。
石锁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陆展元点一下头，往院里看了一眼，抬脚进去。
堂上摆一张案，案后一把椅子。陆展元坐中间，石锁站在侧后；郑先生抱着一本册子，站在另一侧。
马家家主从里头出来。六十上下，穿一件酱色团花袍，袍角扫着地；走到堂中站住。他没有跪，也没有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陆展元从袖里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豫西地面的治安剿匪，由豫西经略使管。马家通匪之事已经查实，奉令依法查抄。”
念完把纸卷起来，搁在案上。
马家主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快：“陆将军，马家在这县里几代人了，一向守法。”
陆展元没接这话，朝石锁点了下头。
石锁往前半步开始念，念的是人证：那个领着马家的人去见匪首的，如今还在营里，已经升了伍长——什么时候领的？走的哪条道？见的谁？说了什么话，哪一天去、哪一天回。一句一句念下来。不快，也不停。
家主听着。袖子里那只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动，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石锁念完，退回原位。堂上没人接话，家主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拢回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陆大人，人证？那是个匪。匪的话，也算数？”
陆展元还是没辩，只问一句：“去年冬天，马家卖了一批首饰？”
堂上一静，静得能听见案上那卷纸的边翘了一下。家主脸上第一次变了——不是慌，是顿。像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发觉说出来不划算，停在半路。他把这一顿压下去：“马家首饰是马家的，卖不卖，犯不犯法？”
郑先生站在侧后，把册子翻开翻到一页，停住道：“马家主，卖了什么，常家账册上都有记。”
家主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字，是那本册子的厚薄。看完这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话说得更硬：“要抄，拿文书来。”
陆展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没有推过去。
信封是寻常的封，上头一行字。字是女子的笔迹，行书；起笔轻，收笔也轻。
家主看了一眼那行字，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陆展元道：“这是从洛阳回来的一封家信。”
谁写的？他没说。信里写了什么？也没说。
家主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过了多久，说不上——自己伸手把信拿了过去，抽出信纸展开；凑近了看，眼睛不好，看东西总要凑近。
屋里没声音。院外有兵在走动，鞋底蹭着地。一下，一下。
他读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手里的信纸停住了。
就那么举着，举了很长一会儿，长到窗外那点天光又亮了一层，长到堂上有人换了一次脚。
信纸上六个字：豫西剿匪先锋。就这六个。
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为什么不放下？他没有把信放下，也没有再看下去；手还举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手里有东西。
堂上没人出声。石锁站在侧后，郑先生站在另一侧，谁也没有往前一步。一步都没有。
家主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放回案上。放的时候，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收得很慢。
张了一下嘴，只发出一个音——很轻，没成形——就咽了回去。
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堂柱旁边，背靠着柱子，不再吭声。
陆展元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沉默，转头对石锁说了一个字：“念。”
石锁取出一本账，摊在案上。账很薄，纸边起了毛；一页一页用线装订，边上翻得发亮。
陆展元道：“去年冬天，马家托荥阳常家走了一批金银首饰。”
堂柱那边，家主的喉头动了一下。他要辩？没辩。
石锁翻账，翻到后头停住。那一页上只写了六个字：未走完尚存三件。
郑先生把话接过去。他不念账，念常家掌柜当日说过的话——常家掌柜看过货，说过一句：成色是好的，可样子杂，什么样的都有；不像一家的东西。又说去年冬天，东边的土匪跟马家有过往来。
说完合上册子。堂上一个人堆里的中年族人挤出半步，嘴张开——想说什么？
柱边的家主抬起一只手。
手抬得不高，只到胸口。中年族人看见那只手，就把嘴闭上，退回人堆里。
账上的东西够不够？陆展元把账合上，用手压了压，道：“三件还在常家仓里锁着。”
说完站起身，站在案后念了四条。头一条，收匪赃。第二条，为匪销货。第三条，通匪。第四条，哄抬物价、乱市面。
念完四条，不念了。够不够？够了。
陆展元把案上那卷令纸拿起来，收进袖里。
石锁和郑先生分头带人：郑先生带一队清账册，石锁带一队清人，前后院同时开始过人数，一进一进地过，过完一进，那一进就有人被带走，院里那点人声一层比一层薄。
男丁站在东廊下，女眷站在西廊下，下人另排一列站在院当中。廊子不长，人一个挨一个；站满了就往外排，日头从墙头上过来，照到人的脚背上。
点到最后数出来了：妻妾十几个，子女六人；女眷三十几个，下人三四十。
廊下有个年轻下人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压在喉咙里。旁边的人伸手掐了他一把。他把哭声咽回去，肩膀还抖。
石锁看他一眼，回头道：“不相干的，查明身份就地放人！一个也不许扣。”
下人那一列散开往院门口走，有人走几步回一下头，有人一直看着前面，不回头。
有个丫鬟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年纪很小，看着十四岁上下，走回廊边站着不动。带她的人过去，拉着胳膊把她带开了。
男丁分了两队。族中男丁一队，仆役里留下的另一队。
西门外停着车，车板上铺了草席。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坐在车辕上
陆展元对石锁道：“三处矿——巩县西南涉村铁石沟一处，密县西岗铜岭一处，荥阳北广武山南麓一处。人往那三处送，路上不许打。”
石锁应了，去传。送去之后谁看着？他没交代，石锁自会安排。
女眷那边，郑先生拿着名册点名，点一个，站左边或者右边。会纺线织布的左站，往城南织坊；其余右站，另行安置。
两边站定了。谁愿意往左站？没有人挑。石锁把一句话说给两队人听：“每天管饭。工钱先发半成，做得好再加。”
有人低头不吭声，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了攥——攥什么？不过是几件贴身的旧物。人分队站好，一队往南，一队往西；都没再说话。
抄家第二日，天香酒楼后堂。来的比上次齐。巩县郑家、曹家，还有赵家老太爷，汜水何家二东家，荥阳乔家跟费家，都到了。赵家老太爷这次来得早，进门就把拐杖搁在案边，坐下道：“上回大人说的话，老朽回去想了。”
曹家的人先问：“马家那些铺子，真都空出来了？”
石锁把册子摊开，一处一处念：粮行、绸缎庄、当铺，还有钱庄。念完了合上册子。
陆展元道：“照行市价，折半作价。”
“折半？”曹家的人先愣了一下，“这不合行市的规矩吧？”
陆展元道：“行市是行市，这是官价。要的留下，不要的走。”
桌上几家不还价了，只互相看。费家的人先开口：“我要城东那间。”
乔家那位跟着点了一处。何家二东家问绸缎那两处的成色，问完要了一处。
靠里那个位子空着，那是常家上回坐的地方。有人往那个位子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常家呢？没有人提。
有人还是问了：“陆大人，常家怎么办？”
陆展元道：“常家的事，往后再说。”
这一顿饭没人吃好。散席的时候天擦黑。各家在楼下拱手，各上各的车。郑先生跟着车边走，问了一句：“大人，钱庄那处也让出去？”
陆展元道：“那处不折，以后咱们自己办。”
次日，田产册子摊在营里的案上，上头写着三千四百亩。三千四百亩够不够分？郑先生先算过一遍，够。他开始念，一处一处念。营里站着的都是没有田的兵，一个挨一个；听自己的名字分到了哪里。
念一处，往地上划一道。划到哪里，站在那儿的兵就往前一步，点个头。有人听完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按了一会儿，才起来。
分完，陆展元站在阶上。分到田的人还站在那儿不动，等什么？等一句明白话。他道：“有田的，让家里好好种。自己一个人的没工夫种，把地包出去，早些讨个婆娘。没分到的莫慌，秋后还有一批。”
阶下有人应了一声，应得不齐。可比刚才站得直。
马家钱庄那处盘了下来。铺面不大，门板上的旧漆刮了重刷，柜台木头是旧的，擦干净还能用。
盘得不贵。可盘下来才想起一件事：这县里还没有一家钱庄是官面上认过的，往后存进来的钱，出了事谁担？
掌柜定的是赵五。赵五原管渡口进出账，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可数目记得清；账也算得快。另有一个姓孙的也在营里。沈掌柜从自己那摊上抽了个老手过来，带着这两个人。
那老手在柜上一步一步教，道：“存进来的不收，取出去的按数收。存的不动，取的收——记住了？”
赵五拿着笔在纸上写，手抖，写了三遍才把一行数目写得端正。抖什么？怕写错。
陆展元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进去做什么？账是他的了，人不是。转身走了。
抄家第三日傍晚。三天里常家没来过一个人，石锁进来报：“大人，常家主来了。这半个月，头一回上门。”
人进来的时候，陆展元正站在案边。常家掌柜在阶下站了站，先把院子看过一遍，才上堂来。他身后跟着个女孩。
女孩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袖口磨得起了白。进门就低着头，站在常家掌柜身后半步。
常家主把话说得极短：“陆大人，这是小女常菱。往后跟着您，照料起居。”
说完，垂下两只手站着，不抬眼。
屋里静了一下。收，还是不收？陆展元本来要说别的话，张开嘴，那句话却没出来；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说不上。
常家主这才抬起头，把怀里另一桩事说了：“马家最后剩的那一处粮铺，您看？”
陆展元道：“粮铺可以给你常家。另多分一处——荥阳的望江楼，马家产业里另盘出来的。”
说完又补一句：“按规矩折价买。”
常家掌柜要道谢——谢什么？谢不杀，还是谢一处铺子？陆展元拦了一句：“往后不必客气，算自己人。”
常菱被石锁带去后一进院子安顿，从堂上到廊下要穿过两重门，她走在石锁后头半步，一直没有抬头；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堂上那少年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本薄账还搁在案上，纸边起毛。陆展元把它收进抽屉，压在最底下。
夜里院里有人走动，灯点上了。陆展元坐着没动，听着那点脚步声从廊下过，往东边去了。东边是后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