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进东厢的门开着。屋里一张床，一张矮柜；床上铺的是新席，还带着草味。常菱把带来的那只箱子搁在床脚，蹲下去掀开盖。
里头是几件半旧衣裳叠着，最上头压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还是白的，没上过脚。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在床上摊开，再一件一件叠回去，叠得齐。叠完把那双新鞋放回箱子最底下，盖上盖；坐回床沿，两只手放在膝上。
廊下有脚步声过来，不快。阿棠夹着两本簿子从廊下过，走到门口没停就往前去了，脚步踩着廊板，一下一下。
过了会儿，春妮端着一盆水进来，把盆搁在矮柜上。她话多，进门就说这院里的事：水在哪儿打，灶上什么时候吃饭，前院那几间屋子不要随便进。说了七八句，常菱只应“是”。
“姑娘，你多大？”春妮问。
“十五。”
春妮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廊下又响了。阿棠折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怀里那两本册子还抱着，纸边磨得起了毛。
“你认字么？”她问。
常菱抬起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答。她认得一些，是她爹请人教过的那几年，字帖抄到第三本就没再抄。够不够？自己也不知道。
顿了好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阿棠把手里那本簿子往廊柱上磕了一下把灰磕掉，夹回腋下，道：“前院的账房缺个人抄数。你要愿意，明日起早。”工钱多少？常菱没有问。阿棠说完就走了，脚步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往前面去了。
常菱坐回床沿，指头把衣角捏紧了一下，又松开。怕什么？说不上。
第二日，陆展元出城往西，走的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别的人，只有前头一辆牛车慢慢地挪。这条路被车走过多少回，踩出两道深辙；辙里的泥早干了，一疙瘩一疙瘩，走在上面硌脚。路两边的草被踩塌了，贴在土上。
再往前走，就进了地。
大片的麦田铺开去，一直铺到远处的坡下。割过的地一片一片，麦茬齐崭崭地立着，割剩下的矮处颜色发白。没割的还立在那儿，穗子齐着人的腰，风过来时一片一片往一个方向倒。远处就是麦场，场上的人弯着腰，一捆一捆往垛上码，麦垛已经堆得半人高，几个垛子摆开，像搁在地上的几个大包袱。
太阳上来没多高，场上已经有热气。一个老汉直起腰来，把草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满是汗的额头，抬手在脸上刮了一把，把汗甩到地上。刮完，又弯下去了。
麦场边上几个小孩提溜着竹篮捡麦穗。有个小孩捡满一把往篮里一拍，麦粒弹起来，落到篮外几颗。他蹲下去又捡。
石锁走在陆展元旁边，手里拿着册子；一边走一边报。
“几县麦子割到第四日了。”石锁道，“东边那几个村先动的，西边还得两天。”
陆展元道：“仓里腾出多少间？”
“腾了六间。原来堆杂物的三间也清出来，扫过两遍。”
陆展元道：“六间够不够？”
石锁道：“够。再多三间也有。”
陆展元听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麦场边上停下来，问还有么。石锁把簿子往后翻，翻到一页停住，道：“东边那几个村今年的麦，按户报上来的数，比去年多两成；场上码垛的，一天能码四十来个；西边那两个村还没下场，数没上来。”
说完，合上簿子。两成。多出来这两成，往哪儿去？
陆展元没接话，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穗。那是割漏下来的，穗头有点歪。他把它搁在左手心，用右手掐了两颗下来搓，搓了一会儿把皮吹掉，手心剩几粒黄澄澄的麦仁。
他看了看，把麦粒丢进嘴里嚼了。这穗子饱不饱，嚼一口就知道。他才道：“今年没有匪，也没旱；是个好年成。”
渡口在城北。码头是青石砌的，一层一层从岸上坡道下到水里。坡道被走得发亮，靠水那一截是黑的，一层泥。水边船挨着船，桅杆一根一根立着，歪的、绳结松了半截的，都有。
徐铁桩从坡上下来，脚上还是那双旧靴，鞋帮磨得开了口，开口那处被码头上的泥糊住，干了以后结成一块硬壳，走一步裂一道。手里也拿着册子，走下来先看了一眼水面，才开口。
“大人，今日到了十七只船，走了十一只。”徐铁桩道。
陆展元道：“粮船几只？”
“六只。”徐铁桩翻册子，“往南去的是四只，两只是官军押运的。”
陆展元道：“几班？”
“早上晌午各一班，后头还有一班，到得晚。天天这么过。”他把册子合上，“开了春到现在，这条水道没断过。”
脚夫扛着包从跳板上走，两个人一副杠子，包在中间悬着，脚步压着跳板，跳板一沉一弹，吱一声，他们不出声，一个跟一个从船边走到垛边，把包卸下来，又转身回去，回去的时候肩上空了，脚步反倒更快。
粮袋堆成垛，一垛一垛排开；垛上盖着草苫。有人拿木斗往里量，量一斗报一个数，量完了在袋口系一根草绳，绳头打个结。
一条船上站着个押运的小校，手里一根鞭杆。他拿鞭杆敲了敲船帮催着装，脚夫们脚下快了半拍，一个人差点踩空，稳住身子又跟上了。
徐铁桩看着那船，道：“粮上来得快，走得也快；码头一天没空过。”
陆展元站在坡上没接这句，看着那船离了岸。粮往哪儿去？他没有问。三年。年年这么走。撑船的拿篙往水里一点，船头偏过来；顺着水走了。后头又一只跟上去，一只跟着一只；往下游去了。
官道在城东。路是夯土的，宽，两边挖了排水的小沟；沟里有水，水是黄的，流得慢。
车队一道接一道，前头是粮车。车板上粮袋码到齐胸，一袋压着一袋；压得紧。车辙压得很深，轮子滚过去时，土被碾出一层细粉。
赶车的人低着头，鞭子甩起来——啪一声，不落在牲口身上，只在半空里响。牲口耳朵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押车的兵骑着马跟在车队侧后，枪横在鞍上；枪尖朝前。日头照在肩甲上，亮得刺眼。
这一队过去，后头还有一队，再往后还是车，队伍排得长长的，望不到头，只在远一点的坡后头断了，风从车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牲口和土混在一处的味。
陆展元站在道边一个土坡上，风把衣袖刮起来，贴在胳膊上。石锁站在他侧后一步，也看着那条道。
“这样的车，一日过几趟？”陆展元问。
“过晌午那阵最多。”石锁道，“往南的多，也有往回走的。”
陆展元道：“往回走的装什么？”
“空车多。”石锁想了想，“也有拉人和货的。可空车比满载的多，这一条我看了三天了。”
道边一棵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脚夫。两个人脱了一只鞋搁在腿边，一个正拿草帽扇风。他们看见坡上有人往这边看，先把脸转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最后一辆车过去，车辙里落下一点麦壳。是夹在粮袋缝里带出来的，落在那儿；被后头的轮子压进土里。
陆展元伸手揪了一下衣袖，把皱的地方拉开，转身往回走。日头偏西了，车队还在一道一道地过。
第三日晌午，县衙后堂。茶已经端上来了，黑漆盘子搁在案上，两盏。案上摊着两本卷宗，压着镇纸；边角还翘着。
来人姓贺，四十上下；穿一件官服，洗得发白，袖口那块磨得发亮，露出里头的经纬线。进门先拱手，叫了一声“陆将军”。
“府里派我下来核案，案卷我抄一份带回去。”贺推官道。
“坐。”陆展元道。
贺推官没有立刻坐，先让人把卷宗拢到面前，摊开压住，才落座。坐下之后从袖里摸出一副细骨签子，把第一本挑开。
“常家的货账。”他念道，“薄账一本。荥阳常家，去年冬代走金银首饰一批。页末注一行：未走完尚存三件。”
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翻过去：“人证。领马家人去见匪首的，现人在营里。”
“这些数，都对得上？”
“对得上。”郑先生站在侧后答。
贺推官点了一下头，接着念。念到“通匪”两个字的时候，把签子搁下；抬眼看陆展元。
陆展元没有接这一眼。看了一息，贺推官又低下头，把后头那条念完，念完把两本卷宗合上，用手掌按了按边。
“陆大人，案卷我都会抄一份带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查封的铺子，”陆展元道，“已经折现卖给其他家，钱都在账上记着。”
贺推官的手停在案上，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两行。写到一半停下来，问：“抄家所得财物，现在何处？”
“已尽数入库记账。”郑先生道，“贴了封条，县衙和经略使的印。”
贺推官把这两样都记上，写得仔细；写完又看了一遍，接着核实：赃物在哪，人现在何处；文书什么时候报的府。
郑先生一句一句答。文书是初二报的府，走的驿路。答完把手里册子递过去。
贺推官接过来翻。他翻得慢，翻到某一页时手指按在那儿看了两遍，才往下翻。那两遍看的是什么？
翻完把册子还给郑先生，合上卷宗，起身对着陆展元又拱了拱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府里那边——”他说了半句，后头没说出来。手还搭在门框上，站了一息。半句是什么？
陆展元看着他，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贺推官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出去了。院里有人把那盏凉茶端走，重新倒了两盏新的搁着。
第四日晌午，崔家管家从庄上来了。他在门房里把草帽摘了，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弯下腰把身上的土掸了掸，拍了两下膝盖，才往里走。
进了堂，他先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庄上的麦也收着了。人手紧，庄里凑了三天才把场上的活干完，老先生这些日子都在场上看着。”
陆展元“嗯”了一声。
管家这才说来意，先咳了一声：“家里大爷回来了。”
陆展元道：“崔大爷做什么的？”
“大爷在河南路做转运使，押粮过境，这两天到巩县，要停两日，在县城里办一席酒。”
“老先生的意思？”
“老先生让我来问，大人去不去。”管家说完，又添一句，“可还有别人么——有位老爷的好友同行，是京城里来的。”
陆展元把手里那页纸放下，问酒楼定在哪一处。管家说老先生的意思是城里最好的那一家。
“可是天香楼？”
管家应了一声。就这些？他还有半句含在嘴里没吐。
到日子那天，天还没黑；天香楼楼上的灯已经点上了。
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整；光透过来是一片匀的。楼上靠窗摆开一桌，桌面上先上了四样凉菜，用白瓷碟扣着。伙计在楼下张罗，跑上跑下；木楼梯被踩得吱吱响。
崔莺儿先到了。她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也没在桌边坐，手里捏着袖口那一圈布边，捏得起了褶。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藕色衫子，是新的；头发梳得平，没有插花。
楼梯响了，陆展元上来。她转过身，头一句话是：“展元，我大伯在里面。”
陆展元点一下头，跟着往里走。
崔怀远坐在桌子里侧，四十上下；身量中等，脸有些瘦，颧骨那处明显。穿一件常服，灰的；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镯子，没有表记。他跟前搁着一盏茶，茶还满着；没动过。
他东侧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得更素，脸也英气，只是话少。陆展元进来的时候，那人抬了一下眼，看了一息；低下头去了。
崔家管家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不往桌边走，也不坐，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头那一块地砖，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这是不敢看，还是不必看？
“展元来了，坐。”崔怀远道。他抬手指的是下首那个位子。陆展元过去坐了，崔莺儿退到窗边站在他侧后，没有坐。
崔怀远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陆展元一拜。
陆展元立刻站起来去拦：“伯父这是做什么？”
“这一拜，不是为我自己。”崔怀远没有直起腰，“庄上那一夜，我人在外头。回来听说墙被撞开了，我一夜没合眼。这一拜，替庄上那一百多口人。”
“伯父折我了。”陆展元上前一步，把他的手托住，“路见不平，谁都会出手。”
崔怀远这才直起身坐回去，把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口比方才喝得深。
“展元，四县今年的粮，”他开口，“比去年多几成？”
“小熟不算。”陆展元道，“合起来，比去年多两成上下。”
“两成？”
“割到第五日，还有两天的麦没上场。”陆展元道，“上场的有四成进了仓，剩下的还在场上。四县的数，月底一并报到县里去。”
“月底？”崔怀远把茶盏放下，“府里等不到月底。”
陆展元没有接。崔怀远也没有再问，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官道上的车，”他放下茶盏，“一天过几趟？”
这一句问得急，陆展元答得也快：“过晌午那阵最多。往南的车一天二十来趟，往回走的空车也走这条路。前几日在道边看着，从晌午到日头偏西，没断过。”
“官军押运的占几成？”
“五六成。”陆展元道，“押运的兵过境不进县里，在道边的棚子里歇脚，吃自己带的口粮。”
“一年到头呢？”崔怀远问。
“开了春到现在没断过。”
崔怀远点了一下头。这一下比先前都轻。
东侧那个人这时候开口了：“小友，你管的这个‘经略使’，”他问得很轻，像是顺口提一句，“是府里委的？”问这个做什么？
桌上那一息没有声音。崔莺儿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窗台上，没有动。
“宣抚使给的。”陆展元道。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把筷子拿起来，伸到最近那碟菜里夹了一箸，搁在自己碟子里，慢慢吃了。
崔怀远把茶盏放下，手搁在桌沿上。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跟先前问数的时候一样平。
“西边这仗，”他说，“往后能不能维持原样，不好说。”
桌上没有人接。是不敢接，还是接不上？没有人答。崔怀远说完这一句，也不看谁，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崔莺儿走过来，给三个人各续了半盏。续到陆展元那一盏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续完就退回去了。
后头的话就换了。崔怀远问巩县的渠，问洛水那一段今年挖到哪儿，陆展元一样一样答，答到工钱怎么给、赶工会不会耽误农时。崔莺儿在窗边站着，一直没有坐。
“路上不乱，”崔怀远道，“就好！”这一句说完，他就不问了。问粮、问路、问兵，末了问一句路上乱不乱——这一桌酒，问的是什么？
散席下楼的时候，天擦黑了。崔怀远先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管家跟着过去，把车辕上那盏灯拨正了。
那位老友最后上车。一只脚已经踏上蹬，又下来，转过身看了陆展元一眼。那一看不长，从头看到脚，看到他腰上那把刀时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走了，车轮压过门口那一段石板，声音闷闷的，一直响到街口才听不见。
人都散了，天香楼门口的灯点起来。伙计拿了把竹扫帚出来扫台阶，台阶上的土是白天送客的人踩的，扫起来一层灰，飘在灯底下。
崔莺儿没有上车。她站在门口那棵树下，把肩上那点土掸了掸，掸完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陆展元走出来看见她，站住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展元，我大伯那个人，问你的那几句，你别嫌啰嗦。”
“问得实在。”陆展元道。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笑什么？笑得也不长，笑完转过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身；只把脸侧过来一点：“我回去啦。”
说完就上了车。管家把车帘放下，车就动了。
陆展元站在树下，看着那盏车灯。车拐过街角，灯也跟着拐过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街上只剩下扫台阶那点灰，还在灯底下飘。
回宅走的是前院。东厢的窗纸上透着一点光——不是书房那盏——书房在里进，光落不到这边来。他站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屋里如今住了个人。
他没有往那边看，径直进了自己屋里。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案上摊着白天石锁送来的册子。麦子割了几成、仓里空着几间，写得清清楚楚，一行一行。他把册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看不进去。
院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一口水。后厨那点火气还在灶膛里响，一声、一声。
他没有想起那个梦里的女子，案上那叠信也没有想起。
他想的是席上那句话——西边这仗，往后能不能维持原样，不好说。还有上车前那回头的一眼，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暗，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