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展在床上醒了，睁开眼；先没有动。
夜里睡得不沉。最近梦多，中间像是醒过，又像是没醒，翻个身又栽回去。醒没醒？说不上。到天快亮的这一场，记得自己站在一一处很空的地方，脚下是土；四周没有墙，手抬起来过，身子也转过去过——转得很顺，一点不涩。转完，人就不见了。去了哪里？什么都没有。
坐在床上按了按眉心。
窗纸外头已经亮了。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是阿棠在廊下一扇一扇关窗——昨昨儿下过半宿雨，窗要掩上——怕潮气进去。关到第三扇的时候，她的手在窗框上试了试，又推开一点；重新扣紧。
看着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昨夜里到底梦了什么。手好像动过，身子好像也动过，如今都散了。散到哪儿去了？只剩一层薄汗贴着里衣，有点凉。
掀被下床，寻衣裳。袖子往胳膊上一套，觉出短了——低头看了看那截露在外头的手腕，白白的一截；把袖子往下拉拉了几下拉不平，就那么穿着出来了来了。
衣裳小了。
院里灶上已经有声响。刘厨娘起得早，锅盖掀开；白气冒出来，在檐下绕了一下散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夜里那几场梦里好像有一场是练得像模像样的——不是练，是那手自己动。如今竟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先放下，转身往院里走。
上午，后院空地上没人。站在当中，本来是要练全真剑法。起手那一下是练了几年的老样子：左足先撤半步，剑横到面前；眼神先落在剑尖上尖上。
可剑尖落下去的时候，手不听话了。
身子自己转了个圈，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往左边滑出去半丈多远，快得自己先退回来半步。剑没有出，还攥在手里；倒是袖子先飞起来起来，在风里扑了一下。
站定，愣着。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不是他会的东西。这一下没学过。可这一下又记得——梦里有过？梦里那女子就是这么转的，脚尖一点人就不在原地了了。
试着再比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顺。手划出去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扑在脸上；袖口被风扯住，向后绷直。记得下一步往哪里去，手就自己往那里去了。
第三遍，想使实的那一下。气往下沉，肩膀一转；手到了半途——
断了。为什么断？
像有一条线在肩膀后头被人捏住，胳膊一下子没了劲，垂下来。再去寻那个劲。寻不着了——去哪儿了？站在那儿，手在身侧悬着；剑还攥着，指头捏得发白。
廊下有人。
阿棠抱着簿子站在柱子边上，远远地看着。不知站了多久，见这边回头也不躲。
“大人方才那是……哪一路？”她问。声音不大，也不像随口。
陆展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怎么答？那不是哪一路，连那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哪一路，随手打的。”他道。
阿阿棠看了一眼，没再问；抱着簿子低头走了走了。鞋底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往前面去了。
一个人在后院站着，站了很久。风过来，麦子已经收尽；院子里空得很，墙上那一截日影一点点往下挪。
下午，他叫人把郑先生请来。
“崔太爷那边荐的四位先生，这几个月学堂都开了；前几日席上又替我在大伯面前引见。”陆展元道，“这一趟，我该上门道个谢。”
郑先生站在案前，略一沉吟，道：“大人该带些礼品过去，不能太重：绸两匹，要细的；茶两封，不要顶好的——顶好的反倒不好送；再备一份给崔家姑娘，包得干净些。就这些，大人看添不添？”
陆展元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行。崔姑娘的礼我来准备，其余劳烦先生。”
郑先生问：“大人明日动身？”
“明日。”
郑先生把笔搁下，看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陆展元在案后坐着，没有立刻起身。绸、茶，这两样郑先生准备，摆出去挑不出错处。可挑不出错处，就是用心了？案头摊着前几日铺子里送送来的几页货单，翻过去看了看又合上，起身出了书房。
次日出了府衙，往西走。
这这条路走过一回，大半日的脚程；中间要过两道沟沟、一处土坡。麦收过后的乡道比前些日子空，两边地里只剩齐崭崭的麦茬，有的地方已经翻过去了，翻过来的土色深，潮气还没散尽。风一吹，道上浮起一层细土，落在鞋面上。
走到晌午，在一棵大树底下歇脚。石锁递过水囊，又掰了半块饼给他。路上过几拨赶车的，看方向多是往东去的。
陆展元往南边望了一会儿。那道官道上，车队还是一道接一道，望不到头。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上车再走。车颠得厉害，把手按在膝上；看着帘子外头一截一截退过去的树影。
想起上回来的时候，崔家姑娘在门口端着半筐豆子送他，说了句“有空我去找你玩”，当时答了一个“行”。这些日子她倒是真来过巩县，不止一回。
车轱辘过一道坎，颠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崔家庄。
先看见的还是那道院墙。墙头上那一截被撞塌过的，如今用新土补过，颜色比旧墙浅。
崔太爷在堂上等他。老人家坐着，袖子拢着；见他进来，也不起身。
陆展元站在下首，先道谢。
“四个先生都到了？”崔太爷问。
“都到了。学堂开了三处，第四处还在腾屋子。”
崔太爷摆摆手：“不用谢。先生是我荐的；来不来听，看你的诚意；兴学修路、造福一方，是你出的力。”
接着问办学的细处：一天讲几个时辰，讲的都是哪几本，几个县的孩子都有多少。陆展元一五一十地答。
问完了，堂上静了一下。崔太爷忽然道：“你这个人，办事像三十岁的人。”
陆展元没接这句话。
崔太爷也不等他说什么，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又看了看他。那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掂量，又像别的，很快就收回去了。
“展元今年十四了？”崔太爷忽然问。
“十四。”
“嗯。”崔太爷应了这一声，没再往下问。堂上摆着一碟干枣，无人动过；日光从西边的窗子里斜进来，落在地上一条；慢慢挪。
十四。十四岁，手里九个营，七个县，一堆账。这一句问的是岁数么？不是。
晚饭摆在堂上，四样菜一壶酒。崔太爷让他坐，说庄上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喝到一半，崔太爷放下杯子。
“老大前几日回来过一趟。”他道，“押粮从这里过，在庄上住了一宿。”
陆展元“嗯”了一声，没有接口。在等。
崔太爷说得不多。为什么不多？拿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才道：“南边调兵，比往年勤了些。”顿了顿，又说，“路上粮车，也比往年忙。”
说完看了一眼——看的什么？这一眼里头没有明说，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却被他看得矮了一下。
“是往南去的多？”陆展元问。
“嗯。”崔太爷应了这一声，端起杯子把剩下那点酒喝了，没有往下说。
席上静了静。外头天已经黑了，院里有虫子在叫。过了一会儿，崔太爷换了话头，问起巩县今年的政事——多少织坊、粮价多少、税收几何、码头的情况，问得细，跟那天在城里席上他儿子问粮、问路的口气一模一样。
陆展元一五一十地答。方才那两句记下了，没有问，也不追。为什么不追？
这半年多见的人多了：县里的、营里的，还有府里跟开封来的、开封来的，说话都各有各的法子。有的人话多，说的全是不要紧的；有的人话少，一句顶十句。崔太爷是后一种，可今日多说了一句——多说这一句，不就是个意思？
把这一层也记在心里。
饭罢告辞。崔太爷送到堂门口就站住了，说一句“我不远送”，转身回屋。
崔家姑娘送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槛里头。门外的天光已经很暗，檐下一盏灯刚点上，光晕落在她半边脸上。
陆展元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递之前，手在袖口里先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一下，旁人看不出来；自己知道。才把布包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崔莺儿接过去解开。里面是一支青玉簪，尾端雕着两朵小花，一朵朝上，一朵朝下。
她看了一眼，没有当场往头上插。
檐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门槛上跟着晃，一晃又稳住了。她拿指头把那两朵小花捻了一下，像是想看清是雕的还是刻的。
“你上回在铺子里看过这一支。”陆展元道，“店家说没人问过，我路过就带了。”
崔莺儿抬眼看了看他。
她笑着道：“那店家的生意，怕是不好做。”
陆展元没答这句。铺子在巩县，今日是从西边回来的，哪里路过。
她把簪子收进袖里，动作不快也不慢。顿了一下，低下眼，把那支簪子在袖口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不存在的灰。再抬眼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崔莺儿道：“亏你还记着。”这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说完她自己也没接着说什么。
陆展元“嗯”了一声，道：“我走了。”转身就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比平时快。
车出了崔家庄。天渐渐黑透，路两边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车轱辘压在土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陆展元坐在车里，手搁在膝上；一时没有动。
忽然想起来——那支簪子什么样，记得清清楚楚。青玉的，温温的那种青；尾端两朵小花，一朵朝上，一朵朝下；簪身不粗，捏在手里大概是凉的。
分明只看了那么一眼。
上回在铺子里，她站在柜台前头，把簪子拿把簪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问了价又放回去，说下回再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也没多瞧那簪子几眼。凭什么呢？凭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还能把那两朵花记得一朵朝上、一朵朝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咯噔碰了一下。碰着的是什么？
把车帘掀开一条缝，让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吹了一阵，才朝外说一句：“回城。”
车往前走。进了城，路过那家铺子门口的时候，让车停了一停。
帘子没掀，人也没下去。停了那么一息，车就又走了。
车往前走，宅子到了。下车进院，夜里有点凉；露水下来了，台阶上有一层潮。
阿棠迎出来，手里提着灯。
“大人回来了。”她道，把灯往前举了举。
“回来了。”
她把灯罩扣回去，火苗在里头定了一下，又长了回来；提着自己的灯往后院去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很快就没有了。
人都散了。陆展元一个人在院里站着。
站了没有多会儿，手又开始不听话了。白天才断过，怎么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剑。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是空的；可手往下一压，路数自己就出来了——不是全真的掌，比全真的沉；起落之间带着一股风。第一下，风把脚边那片落叶推出去半尺。第二下，袖子被带得往后甩。
照着记得的样子往下走。第三下的时候，力道不受他控了。
那只预备明天收的簸箕搁在廊下，竹条编的；里头还压着半张旧席。掌风过去，簸箕就地翻了个身，竹条哗啦散了一地。夜里静，这一声传得远。
阿棠从柱子后头绕出来。她大概还没走远，听听见响又回来了，站在那儿；看看地上的簸箕，又看看他。
陆展元的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阿棠没有问方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问？她弯腰把竹条一一根一根捡起来摞成一堆，又把那张旧席抖了抖，压回去。做完这些，才直起身。
“大人早些歇。”她道。
说完就走了。
站在院里，很久没有动。
又想起崔家门口那支簪子。
这两样东西，一样在手上，一样在心里。试着把它们分开来看：一个是身子自己会动，一个是自己记着一个不该记的细节。本来不该有什么关系。
可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是同一件事——
都是控制不住的。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先停住了。盯着地上那堆收拾好的竹条看了一会儿，把肩膀松下来；回屋去了。
屋里没有点灯。摸黑躺下，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了半天，按不下去。今天见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都能理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两样，一样都弄不明白。
窗外有风过去。麦麦子早已经收尽，院子里空得很；风从墙上吹过去，什么也没挡住。挡得住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夜又做了梦。
梦比前些日子又清楚了一层。清楚到什么地步？
前些日子的梦，醒了就散；抓不住；这一夜，在梦里站着的地方还认得，脚下那块地是湿的。有个人在前头，还是看不清脸；只一个背影，手臂抬起来，落下去了。站在后头看，看得比从前清楚，看得自己也跟着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