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入秋
一夜秋雨下来，暑气就退了；清早院子里扫过一遍，桂花落了厚厚一层，扫成一堆挨着墙根积得最多，风一过又铺回来些，扫帚过砖，哗啦一响，隔一会儿又一响。
陆展元起得早，披着衣裳站在廊下，闻见一股湿土气。廊下的水顺沟走。走得不快。风从院墙那头过来，带一点桂花的甜，甜里压着湿。
扫院的亲兵把水往沟里推。裤脚全湿了。也没停手。
亲兵抬头见了他，道：“大人，柴都叫雨沤湿了！”
陆展元道：“湿了就晒。柴不够，去买！”常菱端了姜汤出来，搁在廊下矮凳上，碗沿上还冒着白气，搁下没说话。
河工那边差了个匠头来传话。那人裤腿卷到膝上，站在阶下，道：“巩县本寨码头的栈桥加宽，只剩最后一段；沿河那几处小渡的桩也插齐了！”“入冬前收得了工么？”
匠头把袖子往上一抹，道：“赶一赶，收得了！桥面夯过两遍，踩上去不颤。收尾那点活，等开春化冻再说！”
匠头又道：“桥板是昨日卯时铺完的，我上去踩了三回，没听见响！”
陆展元嗯了一声。他叫石锁取两吊钱赏他。匠头磕了个头，退出去时嘴里还念叨桥面的夯土。
郑先生进来报政。县里那两桩地界纠纷已经了了！荥阳那两家回了话，口气比上月软，就差落笔！
郑先生把单子捧在胸前，道：“学堂添了两个人手，笔墨得添一注钱！”“添多少？”
“一个月三百二十文。”郑先生报了数，眼睛却往沈掌柜那边瞟。
沈掌柜后脚进门，听见这一句，眉头就皱上了，道：“仓里的数刚报上来，这一注钱从哪一处挪？”
郑先生不让，道：“办学是十年二十年的事，省钱也不能省在孩童头上！”
沈掌柜把算筹往案上一放，道：“腊月要添棉衣，河工还压着一笔，哪一处不要钱？”
陆展元抬手按下，道：“三百二十文也吵！给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三百二十文也要闹到我案头来。我这经略使当得可真阔气！
沈掌柜应了。他把上月的简本递上来。两张纸，数压得薄，底细另订一本压在匣里。
军饷与屯田各占一行；商税与租册另起两行。一进一出都对得上！
陆展元把两张纸翻过一遍。他没问细账。
他把纸压回匣底，道：“政上的事你定。账上的事按月给我看！”
沈掌柜应了一声。他把算筹收回袖里。
郑先生把手里的单子拢了拢。他捧在胸前退出去。院里桂花又落了几点，落在台阶上，没一会儿就给人踩散了。
夜里营中灯火一处一处熄了，更鼓敲过两回。陆展元睡下。
梦里还是那片水边的石台。水声不急。风里有草木气。台子外面站着几个人，脸都看不真。
石台上凉，凉气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就散了。他站在石台外边，看台上有个人抬手练路数，那只手翻过来又往里一扣，像折枝，又不是折枝；手腕先动，指头后到，一圈带出去，再从肘底下绕回来，第二圈比第一圈矮半分，落点却更稳。
陆展元在梦里跟着比。手抬了起来。
才比到一半，台上那人的手停住了。背对着他。不回头。也不出声。
他想开口问一句。喉咙里发不出声。
醒来他记不清那张脸，也记不清石台有多宽，只记得手怎么绕、怎么往回收、最后一扣落在哪里，掌心那里像还留着一点压过的分量。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搁在被子外边。指尖是凉的。
他没起身，先把手抬到眼前，就着窗缝里一点灰白瞧了瞧。摊开。又收拢。
坐着照梦里走一遍，手自己就动了：绕，带，往回一扣，一路顺得像早走过多少回。手比脑子先走一步！
走到第三个圈子，手自己旋了半圈，又往回一收。旋到一半。自己止住了！
他愣住！把手放下。手心里出了点薄汗。
停了一停。再试一遍。还是到那一处就自己止住，不是他叫停的！
他坐直了些，第三次把手抬起来，没等走到那处，先把手指收拢停了。
他把手摊在膝上，瞧指节上几道旧痕。天光慢慢上来。那些痕看得清了。
窗外有兵起身，拴马的绳在桩子上磨了两声。井边有人绞水，木辘轳吱呀了一阵。
他没出门，也没把这件事记在纸上，就把手在膝上放着，一直坐到院里人都起了。砚里的墨干了一层，他也没叫人添。
白日练全真剑法。手还是顺的！剑尖走到该停的地方就停。练到一处，手又想往那个圈子里走，他硬收了回来！
把剑势按回原样，又从头走了两遍。
石锁来报事，道：“新九营的号令排齐了，王贵领着人在须水练了几日，队形比先前齐整，粮车也按日到了！”
石锁又道：“各营点卯，实到的比册上少了十九个。”
“少了哪十九个？”
石锁道：“病了七个，派出去十二个。名字都在我这儿。”
陆展元道：“病了七个也要报！回头叫郑先生派个大夫去瞧瞧。”
“入冬的鞋衣几时齐？”陆展元问。
石锁报了日子，道：“腊月初十之前，九营都能穿上！”
“嗯。”他把话岔到操练上去，道：“各营的铺盖、麻鞋与棉衣都点一遍，缺的报上来！”
石锁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他见陆展元仍在案前坐着，手搭在膝头，也没敢多问，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河工赶到最后一日。河滩上人散得晚！栈桥那一段加宽的桥面夯实了，木桩削平了头，两头接上坡里原来的路，走上走下不用绕。工钱当天发下去！管饭的锅最热闹，馒头比平日多蒸了两屉！
收工的人蹲在滩上吃。说话声隔着水都能听见！河风里有新木头的味，锯末漂在水面上，薄薄一层黄。
有个老匠捧着碗过来。碗沿豁了个口，他道：“大人，这桥修好了，明年能不能再添两间仓？”
陆展元笑了一声，道：“仓是要添的。桥先走稳一年再说！”
老匠咧嘴，露出半口黄牙！他端着碗蹲回人堆里去了。
一个撑船的后生凑过来，手上还沾着桐油，道：“桥宽了，我们这些摆渡的还有饭吃没有？”
陆展元道：“渡口不是废了，是添了。船照撑，回头码头上的货比往年多，怕你撑不动！”
后生挠了挠头，笑了！他转身跳上船去解缆。
陆展元到岸上站了一回，从桥头走到桥尾，脚底下试了三回，又回头望沿河那几处小渡。他心里那句话没说出来：一条桥撑不起七个县，可七个县得先有这一条桥。
他又笑自己：修了座桥，倒在上头踩了三回，跟个验货的掌柜似的！“入冬前都完了？”
徐铁桩回道：“完了！沿河那几处小渡的桩也插齐，只等开春化冻再收口！”
“冬天水落下去呢？”
徐铁桩把袄袖往上撸了撸，道：“露出来的地方正好清一清。清干净了，来年上水不挂草！”
沈掌柜把河工这一笔账过到他面前，钱过一手又花出去，账上记着落成一段桥、三十几根桩和两个多月的饭。他翻了一遍，把单子还回去，什么也没添。
河工收完那夜，他又梦见那只手，梦里那只手走得不快，一圈一圈往外带，比先前多绕了半圈。醒来时天还黑着。他坐在床沿，把脚从被子里挪出来，照梦里那一圈又走了一遍，比白日里还顺，旋到原处，又自己止住了。
他坐着没动，手垂在膝边。院外的水声隔了几层墙传进来。很轻。比夏天细了些！
这一手他练得越熟，就越拿不准。是自己练出来的？还是里头那东西借着河工收完这阵子，往外挪了一寸？
手里的路数一日比一日清，梦里的人始终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