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夜茶
秋末天短，酉时过后院里就暗下来，桂花扫过一遍，墙角那堆又积高了些，风一过又铺回来；灶上的水滚着，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响。
两盏灯的罩子先换下来擦净，常菱又添了灯油，案上那两页纸收拢了，依旧压在书底下；她自己退到门边站着，手在襟上抹了两下。偏厅里只有灯花爆了一下，声音很轻。
灯芯剪得齐，光不冒。案面上薄薄一层灰也看得清！
陆展元从校场回来。他在井边洗过手，进院门没说话，先瞧了案上的灯一眼。井台边的石板是湿的，踩上去发凉，凉从鞋底往上走。
莲儿在后头跟着，道：“将军今日回来得早”
后院灶上的水滚了。邢素娘提着壶出来，道：“水滚透了，将军先喝一口！”先往盏里倒半盏，又伸指头在盏沿上试过，试过才把盏斟满；随后把灯从廊柱底下往案边挪了半步，光落在茶盏边上，盏里的热气看得清楚。
莲儿跟着从灶间出来，捧一碟腌菜搁在案角，嘴上没停，道：“市上今日又贵了一文！”
常菱在门边接了句，道：“贵一文你就记一日？记到年下，能记出几吊钱？”
莲儿不服，道：“一文也是钱！府里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一文一文添起来的？”
陆展元在廊下矮凳上坐了，茶搁在膝边，没急着喝，道：“府里的饭管够，你们倒先替我省起钱来了！”
莲儿又道：“这茶闻着比上回的淡。”
邢素娘道：“水滚得欠一点，茶就出不来。下一盏我多候一候。”
抹布攥在手里，苓儿落在最后。出来先瞧炉子，把炉门开了一道缝，让火半旺着。炭添了两块，也没吭声。
苓儿把炉子挪到风口的另一边。回来又把炉沿上的灰抹平。一句话没说。
陆展元问：“炉子还埋着？”
苓儿隔了一会儿才道：“埋着。明早还能引着！”
“省炭！”他嗯了一声，“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炉里的炭响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落在炉沿上就黑了。
袖口往上挽了半截，手腕上留着一道皂角的白印，印子还没干透。
眼落在那只手上只一瞬。随即挪到树上。那棵树还剩几片叶子没落。
芸儿在身后理外袍的带子。理得直。系得不紧，也不松。系完了退半步站着，手还虚虚地搭在带尾上。
心里笑了一下：五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操心，倒把这院子当成自己的了！又笑自己：连茶凉了热了都要人管，这点出息！
陆展元忽然问常菱：“案上那两页，你动过没有？”
常菱道：“没有。只把边角压平了。”
陆展元道：“往后也别动。谁问你，你就说不晓得！”
他心里过了一句：这院子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那页纸压在褥子底下，倒比锁在匣里还要稳。
月亮还没上来，庭中那块地是灰的，边上一圈白，是灯照的。起身走到庭中，先按原样起手，前几式走得慢，肩沉下去，脚底贴地，走到那一处才快起来；手自己走，先绕，再带，往回收的时候不像收，倒像手里拢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拢住了还往里扣一下。
这套路子不按剑的规矩，也不像拳。多一圈少一圈都还走得下去，只是走到那一处，总要比旁处快上一分！
第三圈走到半途，手又自旋半圈，停住了。脚底下没晃。也不是自己叫停的！
站着没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沁着一点汗。
五个侍女站在廊下瞧，没人出声！廊下的砖缝里积着桂花，踩上去软。
苓儿手里还攥着抹布，忘了擦，布角垂到膝盖上。
莲儿先开了口，道：“将军这手像把花瓣合起来，合到一半又摊开，倒不像打人的样子！”
常菱只应了一个字：“像。”眼却一直落在庭中那块地上，没挪开。
芸儿眼睛尖，道：“将军每回停下的地方，都在同一处！”话出口自己也觉得不该多嘴，把嘴抿上了。
灯那侧，邢素娘一直站着，手拢在袖里，没说话。
陆展元听见了芸儿那一句，没回头，手收了回来，站在庭中把气顺了一顺。院里的风又起了，桂花落下来，落在肩上，也没拂。
收势的时候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汗从额角滑到下巴，挂着没落。芸儿先递了巾子过来。
巾子递到手里。指尖擦着手背。两边都顿了一下。
巾子接了，站着的姿势没动。过了两息才抬手擦汗，眼落在院墙上。
墙头那只猫早走了，砖上还留着一点没干的印子，风一吹就淡了，淡到后来什么也看不出。
巾子接过去洗了，什么也没问，回来搭在竹竿上。茶凉了，邢素娘把凉的撤下，第二盏斟得浅些。
他接盏的时候眼落在那张脸上，这一回眼收得比刚才慢了一点。盏里的热气正好挡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莲儿又问：“荥阳那两家画字了没有？”
陆展元道：“还差一道。已经叫郑先生后日回话，回话之前不用催！”
邢素娘插了半句，道：“镇上粮栈收多少、卖多少？”
陆展元道：“粮车按日到。价再往上抬就查仓！仓里有多少都要进账，一笔一笔对着数！”
邢素娘道：“查仓要人。郑先生手上那两个管事的，够不够使？”
陆展元把盏放下，道：“不够就再添。仓里的数进了账，谁也做不了假！”
邢素娘又道：“镇上的炭也贵了，一担比上月多二十文。”
陆展元道：“贵就贵。炉子别省！”
莲儿听不大懂，道：“贵一点就贵一点，府里管饭！”
苓儿在旁边低声道：“府里管饭，外头不管！”
屋里静了一下。莲儿瞪她，她只把炉门又开了一道缝。
陆展元笑出声，道：“这一句比郑先生半篇话都顶用！”
芸儿小声问：“将军明日还走不走这一趟？”
陆展元道：“走。走到它自己停住为止！”
灯油添过，书页拢齐，常菱把两盏灯芯又剪了剪，退到门边站定，一句话没说。
更鼓响过一回。四人先后退出去。
苓儿把半炉火用灰压上，道：“明早还能引！”
临出门她把案角的腌菜碟子收走，碟底在案上印了一小圈水。
莲儿走出门还回头望了一眼庭中那块地，道：“明早我也学着走两圈！”
常菱拽她袖子，道：“你先站得住再说！”
莲儿在门外又探回头，道：“将军，那碟腌菜我再腌一坛！”
常菱拽她走，道：“走你的！”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常菱最后一个出门，把门掩上，掩的那个样子跟门原先虚掩着是一样的。院里只剩一盏灯和半炉火，他坐着，又把手在膝上走了半圈，走在半路，停住了。
回屋掀被坐下。他摸到褥子底下那页纸。
纸上是自己画的一个半圈，画了七八回，画废的都烧了，只剩这一张压在身下；没让人瞧见过，也没写过半个字说明！次日清早常菱进屋收拾，指尖碰到褥下那页纸，照原样塞了回去，连折角都没动。
收完铺面把被角抻平，没问那是什么，也没跟旁人说过，这间屋里有张画了半圈的纸。
他午后站在院里往西望了一会儿，望的是山那边的黑。心里那点摸不着的东西又往前挪了一寸。窗纸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抬手，人也跟着抬手，两个人一齐停在半路。
手底下这一路越走越熟，是谁在带着走，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