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他醒过一回。醒的时候掌心一层薄汗，凉，贴在褥子上发黏。
那张纸压在身下，边角磨起了毛。纸上画着一个模糊图案；墨线描过七八次，起笔那一头比收笔那头深。这样的事没跟第二个人提过。
霜是后半夜压下来的。天亮开了门。井沿一圈白，鞋底踩上去咯吱一声，印子从院门一直跟到墙根；一串挨着排过去；深的浅的都有。
他站在庭中走了三趟。头两趟压得很慢。肩往下沉；脚底板贴住砖面；手自己快了半分，快得连自己都没拦住。
剑尖在砖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白印子，那白印慢慢化开，化成一摊水。站着顺气。顺了半晌，那一趟始终没再往下走。
前厅里郑先生抱着一叠单子进来：河工收了尾；学堂添了人；荥阳那两家的回话也到了。报完一条条，把单子拢在胸前站着。
郑先生抽出那一页，抬头道：“荥阳那两家，回话上都画了押没有？”
周顺先开腔：“押是画了，人心可没画进去！趁各家还没回过神，河阴那边多收几处粮！”
郑先生把单子往案上一摊，抬眼道：“收了粮，往哪儿搁？”
“仓上有地方。”周顺把手往案上一按，“河阴那边粮价一日三涨，收一处便是一处的利，账上现成看得见！”
石锁翻了一页名册，抬头道：“新九营操练已齐，鞋衣按日到。”旁的没再接一句。
郑先生摇头：“战报刚递到开封，宣抚使那边正盯着咱这儿。手这个时候伸长了，人家一句话就能下来查，你拿什么挡？”
周顺道：“查就查！账在咱手里，粮在咱仓里！”
郑先生道：“粮在仓里，名分可在人家嘴里。眼下最忌张扬。先守住这七个县。河工；学堂；税赋，这三样一样一样做厚，做厚了谁也动不了。”
周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敲完停住：“账上的利要现成的！现成的一文能当两文使。”
郑先生道：“账上的利得看三年，不看三个月。收得快；招来的眼也快。眼来了，就不再是钱的事！”
“不添兵也成。”周顺的脸色沉下来，“先把粮收着，这话总不算错吧？”
“算错。”郑先生半点不让，“粮收进来是死的，招来的眼可是活的！”
两个人一来一往，谁也没把话让下去。石锁坐在下首翻着名册，一声不出。
陆展元把眼下的局面看了一遍：七个县如今攥在手里，河工这一桩才收了尾，学堂七处刚开了门，税那一桩连头都还没起，仓里的粮撑得过眼下这个冬，却撑不到明年开春前，周顺要的是仓里多压一廒，开封要的是册子上少落一个把柄，两样瞧着都不算大事，凑到一处就是能要命的事？
这时候往外多伸一寸手，开封那支笔就能把这一寸记进册子。记进去，就成了账。
他刚要开口。只吐出半句，后半句已被郑先生接了过去，接得严丝合缝。
等回过神，一屋子的事已经按平，按得比他亲口吩咐还齐整。
他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老头抢话比我还快，抢完了还叫人挑不出毛病！前厅里有这么一位坐着，我倒是省了嗓子。
散了事，廊下有个亲兵候着，报说新九营今日点卯，实到的人数跟册子对得上，一个不缺。
又问鞋衣。亲兵道：“昨日到的都发下去了！鞋按脚码领，小的换了三回才合脚。”
“换三回也不嫌烦？”陆展元笑了一声。
亲兵挺了挺胸：“营里的规矩：鞋不合脚，跑十里就得掉队！”
陆展元道：“跑十里掉队那是鞋的错，不怪你！往后不合脚照换，换到合脚为止！”
亲兵咧嘴应了一声，撒腿跑了。到院门口还回头整了整腰带。
日头爬到墙头，晒了一上午的布和腌菜该收了。
五个人在庭中摊开手脚。莲儿嘴快，先问白日里练的那一套，叫什么名目。
他起了意：“教你们两手最基础的。起手；马步；抬手挡。就这三下。”
“三下？”莲儿把手举过头顶，“这也太少了吧！”
他道：“三下练三年。你练到第三日再喊少。”
常菱在一旁道：“她第三日就喊过了。”
五人排开来学，影子在地上叠成一排；长短不齐；芸儿那一道最短，只到旁人腰上。
常菱先抬眼瞧了一下，才把手抬起来。抬得高高的，高过眉顶——像是不肯认输。
伸手把常菱腕子往下压。两只掌心贴在一处，中间隔着一层薄衣袖。压到底的时候，觉出那截腕骨硌手。
常菱顿了一下。没躲。眼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先收回手，退开半步：“起手低些才挡得住。抬这么高，人家的刀从底下就进来了。”
常菱应了一声，照着走。走到第三步，脚底一滑——那块砖方才被井水泼湿了。
站稳了才往下走；走到收势那一步；肩比先前又沉了两分。
莲儿凑过去问第三步是怎么站住的。常菱只回四个字：“多走两遍。”说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没再抬眼。
邢素娘问的却是另一头：“这样挡得住么？挡几步，挡多远？”
陆展元道：“先走一遍，走完你再问。”
邢素娘走了一遍；自己点了下头；又把袖口挽起来重走一遍，这回走得比头一遍慢，慢到能听见自己鞋底蹭砖的声。
莲儿学得急，马步走成了小跑，自己先笑得弯下腰去。
苓儿从背后把莲儿拽回来，按着肩膀重新站定。莲儿还不服气，回头瞪了一眼：“你拽我做什么！”
“你那叫马步？”苓儿把她的脚往外拨了半尺，“这叫赶集！”
莲儿噎住了，吐了吐舌头，站回原处，这一回腰杆比先前直。
苓儿手稳，走一遍就有个样子。他只挑了两处错处。苓儿一句没多问，点头退回去接着走。
轮到最后是芸儿。人最矮，够不着他抬手的高度。
他矮下身去托住那截肘弯，把那只手抬到该在的地方。这一矮，两个人挨得近了。
他闻见袖上那股气味。皂角混着桂花油，甜
这味道不是头一回闻见；头一回是上月芸儿替他理袍带子那会儿，那时只当是院里那棵桂花开过了头，这会儿挨得近了，才觉出那股甜是跟着人走的。人走到哪儿，甜气就跟到哪儿。
他托着没动，过两息才松手站直：“自己再走一遍，走慢些。”
芸儿举着手走完；回头瞧着陆展元，等着挑错。
他把手背在衣襟上抹了抹，转身到井台边；借洗手的由头蹲下。
井水凉。浇在手背上，凉得指头有点发木！
那点乱按下去了。按下去的时候手上用了些力，水泼出去半盆。
低头瞧水面上自己的脸，脸被水纹扯得歪歪扭扭。又想起方才那一低头——按下去的东西，转眼又浮上来一点。
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等手背上的凉散开，才直起腰往屋里走。
廊下苓儿端着巾子过来，隔一尺递到手边。他接过来擦了手，说了句谢。
“不谢。”苓儿应了一声，转身走开。
苓儿走得比平日慢些。走到廊柱边又回头，往院里那两床晒着的被望了一眼，才拐过角去。
黄昏郑先生要走，把单子收进袖里，临出门留一句：“如今最要紧的是稳。稳住了才立得住；立不住；别的都白搭！”
陆展元应了一声，把人送出二门。回来时石锁还在校场那头站着等。
石锁说新九营点卯，请过去。他到场站了半刻，瞧新九营走了两趟，没挑出错。
夜里他把褥子底下那张纸抽出来，就着灯添了一笔。
炭条画的底；墨描的线；半圈上多出一小截，跟先前几笔接上了。接完再瞧，比昨日圆了一点，圆了多少？说不上来，只觉着这一头离那一头又近了一寸。
前几日常菱来收拾屋子，褥子底下那张纸被摸到了，原样摆回，一角没挪，只是折痕对着的方向跟先前差了半寸，她自己未必留意。
纸按原样压回去。他坐在床沿，一只手在自己膝上画了半道弧。画到一半，停住。
半梦半醒之间，那几副画面又闪了一次，比记着的还清楚些。
先是一座山，再是一柄细剑；末了有一只手，朝这边伸过来。
还有一口井。井边立着一棵树。树底下像是站着个人，在等人。等了很久，脸却始终瞧不清。
他睁眼盯住屋顶的椽子，椽子缝里结着一层白霜，霜一化就要往下滴水。认得出，想不起。郑先生那句稳还挂在耳朵里。躺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拉到一半又停住——怕的从来不是认不出，是认出来以后拿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