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钢笔笔尖划过厚实的支票纸面。
发出细碎的轻响。
在宽阔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有些刺耳。
这是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中式书房。
没有开主灯。
只有红木大班台上,亮着一盏复古的绿罩黄铜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三尺见方。
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
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像一排排沉默的黑色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降真香味道。
烧得时间太久。气味浓郁得有些发苦。呛嗓子。
陆远站在距离大班台两米远的地方。
脚下铺着厚实的波斯手工地毯。
蓝色的帆布鞋踩在繁复的花纹上。
鞋边还沾着江边栈道的湿泥。
一点点泥水蹭在地毯绒毛上。洇出几个暗灰色的脏斑。
他没有坐。
因为这间巨大的书房里。除了大班台后的一把椅子。
根本没有第二件能坐的家具。
连张待客的沙发都被提前搬空了。
下马威。摆得明明白白。
陆远也懒得坐。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后颈。用力按揉了两下。
骨节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刚才在江边跑了一身汗。现在被这屋里二十度的冷气一吹。
汗水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灰色卫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溢出一滴困倦的泪水。用手背随意抹掉。
大班台后。
顾震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他穿着一身暗黑色的手工唐装。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勒着枯槁的脖颈。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老人停下手里正在写字的动作。
他没有合上笔帽。
而是微微抬起头。
视线越过黄铜台灯的绿色灯罩。直勾勾地落在陆远身上。
那双藏在耷拉眼皮底下的老眼。浑浊。
却透着针尖一样的锐利。
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典当行桌台上的物件。
从陆远杂乱的短发。到那件起了球的卫衣。
再到那双沾满泥巴的旧帆布鞋。
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没有好奇。没有愤怒。
只有毫不掩饰的、刻在骨子里的厌恶与鄙夷。
他在商海里杀伐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在他眼里。
面前这个长得白净、站没站相的年轻人。
不过是个处心积虑的高级拆白党。
借着那点哄女人的手段。图谋顾家千亿的家产。
一个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被退过婚的底层花瓶。
靠着一张脸。把他的孙女迷得神魂颠倒。
连顾家的规矩都不要了。连脸面都丢尽了。
这种男人。在顾震霆眼里。连给顾家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他冷哼了一声。
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
砰!
陆远身后的那扇双开厚重包皮木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了一下。
门板剧烈震颤。黄铜门把手发出嘎啦嘎啦的碰撞声。
“滚开!”
顾清寒嘶哑的吼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声音有些失真。
但里面那种要杀人的疯魔和狂躁。像一把刀子直接扎了进来。
“顾总!老爷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准打扰!”
门外守着的几个死士保镖齐声阻拦。
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砰!砰!砰!
顾清寒开始用脚踹门。
光脚重重砸在实木门板上。每一下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把门打开!”
“谁敢碰他一根头发!我杀了他!”
她咬着牙。指甲抠着门板。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雪松冷香顺着门缝钻进书房。
带着狂暴的血腥味。
那头被锁在门外的母狼。正在疯狂撕咬阻拦她的铁网。
走廊里传来肉体碰撞墙壁的闷响。
有人被她硬生生推开了。
陆远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震动不停的木门。
他叹了口气。
这女人。一刻看不见他就要发疯。
等会儿出去,估计又得被她死死缠上好几天。腰是别想要了。
顾震霆听着门外的动静。
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白玉镇纸。
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书房里回荡。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族体面。
现在。顾家未来的掌门人。为了一个外面的野男人。
在下人面前像个泼妇一样砸门。
丢人现眼。
顾震霆眼底的厌恶更重了。
他重新把视线投向陆远。
手指握紧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再次抵住支票纸面。
手腕发力。
唰唰唰。
一长串耀眼的阿拉伯数字,被他飞快地填进了空白的横格里。
墨水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水光。
他写完最后一笔。
食指和中指捏住笔帽。咔哒。合上钢笔。
随手扔在旁边的紫檀木笔洗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顾震霆左手按住支票簿的装订边缘。
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张刚填好的支票。
用力往上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支票被撕了下来。
边缘带着细密的齿孔。
顾震霆把那张薄薄的纸片。捏在指尖。
他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手伸出台灯的光圈。
食指和中指按着纸片。
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用力往前一推。
沙沙。
纸片摩擦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支票在桌面上滑行了半米。
停在桌沿边缘。
正好停在陆远垂在身侧的右手边。
一半纸身探出桌沿。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只要陆远低头。就能看清上面的那一串零。
这是驱逐。是资本最简单粗暴的施舍。
门外。顾清寒的撞门声还在继续。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书房里。却死寂得让人窒息。
陆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低头。
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
姿势懒散。目光平静。
就像看着地上多了一张没用的废纸。
顾震霆收回手。
后背慢慢往后靠。整个人陷进坚硬的太师椅靠背里。
老旧的木椅发出嘎吱的挤压声。
他双手交叉。搁在干瘪的腹部。
浑浊的眼睛盯着陆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老痰。
顾震霆干瘪的嘴唇张开。
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打破了书房里凝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