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边缘被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发抖。
一半悬空。一半贴着清漆桌面。
摇摇欲坠。
陆远垂着手。指尖距离那张支票,只差半寸。
顾震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老头双手交叉。搁在干瘪的腹部。
常年握权的手背上长满老年斑。指节粗大。
他看着陆远。
那双藏在耷拉眼皮底下的眼睛。浑浊。
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像一个老练的猎人,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五千万。”
顾震霆开口了。
声音干瘪。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沙沙作响。
“拿上这笔钱。”
老头吐词很慢。字字句句砸在昂贵的降真香烟雾里。
“立刻。消失在清寒的世界里。”
书房内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降真香味苦得发涩。呛人。
门外。
砰!砰!砰!
顾清寒光着脚。不要命地狠踹着厚重的实木门。
门板剧烈震颤。黄铜门把手嘎啦嘎啦乱响。
墙皮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陆远!你不准拿!”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撕裂。沙哑。
透着一股要拉着全世界陪葬的疯魔。
“爷爷!你敢动他我烧了这宅子!”
这头被锁在门外的母狼。正在疯狂撕咬阻拦她的铁网。
顾震霆花白的眉毛拧紧了。
他没去管门外的动静。
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
拨了拨漂浮的茶叶沫子。
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声脆响。
“听见了吗。”老头看着陆远。
“她现在护着你。像护着一块刚抢到手的肉。”
“因为你那点不入流的才华。和这张还算过得去的脸。”
顾震霆冷哼一声。
鼻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但豪门的门槛。不是写两首破歌就能跨进来的。”
他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下。两下。笃笃作响。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顾家这棵大树有多高。”
“你在我们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等她腻了。你连这五千万都拿不到。”
老头身子前倾。双手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白炽台灯的光打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阴影拉长。像一头蛰伏的老狼。
“拿了钱。买张去国外的机票。”
“如果不走。”
顾震霆的声音压得很低。
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黄浦江底下的淤泥很厚。”
“每年失足落水的人很多。”
“警方连块骨头渣子都捞不起来。”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不需要掩饰。
在资本眼里,碾死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比踩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顾震霆靠回椅背。
太师椅发出嘎吱的木头挤压声。
他等着陆远弯腰。等着他伸手去拿那张薄薄的纸。
陆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视线扫过那张印着花旗银行标志的支票。
一个五。后面跟着七个零。
墨水笔迹锋利。透着施舍的傲慢。
陆远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有点扎手。
老套。太老套了。
狗血电视剧里演了八百遍的桥段。
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他脸上。
五千万。
这老头估计没看这两天的新闻。不知道他刚撕了好莱坞一亿美金的支票。
陆远叹了口气。
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骨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响。
他昨天被那疯女人折腾了半宿。今天又跑了三公里。
这会儿站在书房里听老头训话。
腰酸背痛。困得直翻白眼。
“老爷子。”陆远出声打断。
“我没想跨你们家门槛。”
“是你们家大门自己焊死在我身上的。”
顾震霆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他最讨厌这种没规矩的野狗。
“年轻人。嘴硬救不了你的命。”老头冷着脸。
陆远肩膀抖了两下。
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
“哈。”
陆远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笑。在压抑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接着。笑声变大。
他单手捂着肚子。肩膀剧烈耸动。
笑得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不是苦笑。也不是被侮辱后的气急败坏。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的嘲笑。
笑声在紫檀木书架之间来回激荡。
顾震霆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
两条花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
枯槁的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指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几道白痕。
“你笑什么。”老头声音冷硬。像块冻石头。
他这辈子。没见过敢在顾家书房里这么放肆的人。
陆远收起笑声。
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笑您老人家。消息太闭塞了。”
陆远往前迈了半步。
蓝色帆布鞋踩在波斯地毯上。
鞋底的泥灰蹭在繁复的花纹上。留下一块扎眼的黑斑。
“五千万。”
他指着那张纸。
“这笔钱。还不够我买两台服务器的电费。”
顾震霆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以为他在漫天要价。
“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以为你那十个亿的工作室,真能护得住你?”
顾震霆冷笑。
“顾家想捏死一个空壳公司。只要三天。”
陆远没搭理他。
他站直身子。
左手手腕上。那块黑色的钛合金手表。
滴。滴。滴。
红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
冰冷的金属贴着脉搏。
陆远抬起右手。
顺着灰色连帽卫衣的拉链。把手伸进了内侧的暗袋里。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震霆盯着他的动作。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后背贴紧了太师椅。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狂躁。
砰!
木门板被踹出一条裂缝。木刺扎了出来。
白灰飞扬。顾清寒在拿命拆门。
陆远的手。从内侧口袋里抽了出来。
食指和中指之间。
夹着一张卡片。
不是普通的银行卡。也没有银联或者Visa的标志。
一张纯黑色的硬质金属卡。
表面布满哑光的磨砂纹理。
卡片很厚。边缘切割得锋利。
右下角。用激光雕刻着一串细小的暗金色字符。
那是瑞士联合银行总部。只对全球最顶级的几十位寡头发行的通行证。
里面躺着的数字。足以让华尔街抖三抖。
陆远捏着这张金属卡。
在绿罩台灯的昏黄光线下。
卡片边缘闪过一道冰冷的金属光泽。
陆远手腕一翻。
手掌越过大理石桌沿。
手指松开。
啪。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
金属卡片重重拍在那张五千万的支票上。
重量极大。直接压平了支票翘起的边角。
把那串耀眼的五千万阿拉伯数字。
连同顾震霆的签名。
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