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甫一出宫,当日便有回帖一封一封地递了回来。
接下来两日,桃禧的小道消息一日三报。
各府都在备礼。有夫人翻出压箱底的头面,有夫人现赶着裁衣裳;
东宫御苑的亭子,多少夫人一辈子没进去过一回;这回帖子一到,各家的丫鬟婆子先热闹起来。
旧妾里也有背地里咂舌的,说还礼还到御苑去,这份体面,东宫百十年没有过!
六局里也不消停。伺候亭宴的差事统共就那些,管事的手里捏着一沓人情条子,没排上的宫人背地里直跺脚,说端个茶盘的活计,几时这样金贵过?
就连旧话也翻出来了,登高宴上那句“那太子妃还个宴呗”,当日满座笑作一团,谁也没当真;
如今那位凑趣的小妾室教人打趣了三日,见人就红着脸辩解,说我哪里知道娘娘记性这样好。
沈良媛是亲自来回帖的,她捧着回帖道:“蒙太子妃厚爱,妹妹委实不敢当!
“嫔妾那日必早些来,少不得替太子妃布席张罗,才算报了太子妃平日里的抬举!”
翩翩听了只是笑。这份情,是该好好还。
请安那日,妾室们坐定,十句话里有八句是亭宴。
有人问席面、有人问梅花开败了没有,那边厢花锦儿又教人笑了一回!
郑良媛坐在下手,端端正正地笑着,等人问完了,才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娘娘凤体要紧。”她说,“才将养好些,怎么还这样劳神。”
“摆一桌茶果的事,算不得劳神。”
“听说,还请了医女随席?”她问得很轻,一副顺口一提的样子。
【检测到身旁“惊惶”与“强作镇定”。】
翩翩端起茶,笑着点头道:“正是,索性当众请个平安脉。
“宫里宫外惦记了大半年,总该叫大家亲耳听一听。我这条命啊,结实得很!”
座中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太子妃清清白白一个人,何苦叫医女的手指头来说?”
“清白搁在肚子里,她们看不见。”翩翩把茶盏搁下,“搁在医女嘴里,她们才听得见。”
郑良媛笑得愈发婉转:“太子妃大安,是东宫的福气。”
翩翩看在眼里,没有言语。
散了请安,风声就没停过。当夜六局的灯,比平日灭得晚;
盯梢的人也禀报道:“郑良媛院里的灯亮到三更,周嬷嬷掌灯后又出了一趟门,照旧买的针头线脑。”
【情绪池“嫉妒” 3%,当前66%。】
宴前一夜,元琅过来得比平日早些。
“帖子孤瞧见了。”他说,“那日,孤也去。”
翩翩理单子的手停了停:“殿下只管坐着吃茶。”
“好。”
他搁下一只封好的纸套在案头:“香药库的账,誊清了一份在这儿,原档在外书房收着。宴上用不用得上,你定。”
“嗯。”
他二人一个理单子、一个看折子,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多话。
灯花爆了两声,他起身要走,走到榻边,弯腰把那只炭盆往她的座儿边挪近了半尺,这才出去。
外间榻上,夜夜都歇着人。这一笔账,还欠着。
翩翩把那只纸套收进妆台最顺手的格子里,同那只不上锁的小匣放在一处。
匣子里四样东西,齐齐整整躺了些日子了;
殿里的香,是她亲自定的;香炉的差事,早就换了人手;
秋棠那条线,还一日一日地活着,腌梅也还在一罐一罐地往郑良媛院里送。
万事齐备。她起身吹了灯。黑暗里,她把手搁在小腹上。那一片还是平平的、暖暖的。
“小祖宗,睡罢。”她说,“明日,娘带你看一场大戏。”
还宴那日,天晴得透亮。
前夜落的一场薄雪没化尽,御苑的梅开得正盛,红白两层压着雪。
清风明月亭里外扫得干干净净,坐褥铺了一层,炭炉四只,暖意足足的。
长案设在亭心,茶果摆了一案,酸口的居多,有夫人夸果子别致,问是哪个铺子的方子,桃禧在旁边笑而不答。
案角另压着几层锦盖的托盘,进门时就有夫人瞧见过,只当是翩翩备下的节赏,谁也没有多看。
命妇们是问安散了直接过来的,妾室们到得更早。
沈清和果然头一个到,带着自己院里的宫人帮着布席,见了翩翩先笑道:“太子妃瞧,妾身说过的,必早来讨这份差事。”
那位说过“还个宴呗”的小妾室,今日教人按着坐到了前头,说是玩笑的由头,合该她得这个脸。
元琅到得最迟,一身玄色常服,进门只朝众人点了点头,便在亭东侧的位子上坐了,真就只顾着吃茶来;
翩翩斜他一眼,他也只当没看见。
郑良媛坐在妾室堆里,妆比“有喜”那天更加素净,笑端端正正挂在脸上。
茶过两巡,梅枝上的雪化了一层,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敲着栏杆。
翩翩搁下盏,笑着开口道:“原说好的今日当众请个平安脉。医女们随席坐了半日,也该当差了。”
有夫人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前倾了倾。
两位医女出列,年长的那位先请脉。脉枕垫着锦帕,翩翩伸出手去搁上,手稳稳的。
医女三指搭上去,亭子里渐渐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炉上的水声。
翩翩坐着,心里那本账最后一遍过完:“满月前后,脉该立得住了;
一位把、一位复,两道脉对上,误不了!”
这一步她算得很准。她没算到的只有一桩,亭东那个吃茶的人,同旁人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年长的医女忽然睁开了眼。她先是和另一名医女对视一眼,又看了太子妃一眼;
而后便起身跪道:“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太子妃已有身孕,脉象安稳!”
报喜的话音还悬在半空,翩翩没有看医女,先看的是亭东。
元琅手里的茶盏,不知几时已经搁下了。
第二位太医上前复脉,手指头搭上去片刻后,也跪了下去:“卑职复脉无误。太子妃是喜脉、委实是喜脉!”
道贺声这才轰然起来!命妇们和妾室们当即起身,纷纷往前围,口里道着“恭喜”,眼睛却先往亭东那位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