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尸山
血是热的。
这是郭长安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温热、黏稠,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滑过下颌,浸进衣领,一路熨过胸口那道旧年留下的伤疤。他下意识抬手去擦,胳膊刚抬到半空,便猛地僵住。
动不了。
很重。
整条右臂,被死死压着。
他缓缓侧过头。
压在他胳膊上的,是一具尸体。
尸身侧卧,脸正对他,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在惨白月光下,灰蒙蒙像两粒死寂的碎石。死者三十出头,面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血早已凝黑,不再流淌。一身破旧褐布短袍,外罩残破皮甲,甲片大半脱落,内里麻布全被血浸透,硬邦邦贴在身上。
郭长安静静看了三息。
死人。
他见过。
当兵见过,后来在视频里也见过。
可那些都隔着距离,隔着屏幕,隔着另一个世界。
眼前这具,离他不足一尺。
近得能看清鼻翼两侧细密的毛孔,能看清嘴唇干裂翻起的死皮,能看清耳后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这般刁钻的位置,若非凑得极近,永远看不见。
能看清的,多半都是来收尸的。
郭长安缓缓发力,一点点将胳膊从尸身下抽出来。
尸体头颅轻轻一歪,顺势靠在他腿上,再不动弹。
郭长安没有推。
他撑着满地血泥,咬牙一寸寸坐起身。
坐直的那一刻,寒意瞬间浸遍全身。
四周,全是尸体。
左也是,右也是,前也是,后也是。
有的俯卧在地,脊背塌陷;有的仰面朝天,死不瞑目;有的蜷缩成团,死前仍在忍痛;有的四肢大张,早已不成人形。不远处一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仰面躺着,嘴角一颗细小的痣格外显眼,双目望着夜空,嘴巴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再也说不出口。
人已无声。
郭长安移开目光,抬眼远眺。
目光尽头,依旧是尸山。
月色凄冷,层层叠叠的尸骸铺满旷野,高低错落,堆起如山。高处尸体重叠两三层,低处露出地面,泥土早已被鲜血反复浸透、风干、再浸透,凝成一片发黑的硬壳。
整片大地,不见黄土,唯余血色。
郭长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膝盖发软,腿肚发颤,浑身骨头缝里都像被敲碎再拼回去,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地疼。
站直身形,视野更远。
北方卧着一脉矮山,黑黢黢起伏连绵,只剩模糊轮廓。山脚下一座古寺静静矗立,飞檐剪影刺破夜色,半截佛塔高耸入月,塔身方正,层层收分,檐角上翘,肃穆而苍凉。
香积寺。
三个字突兀撞入脑海。
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
如同他知道此山名神禾原,此河名潏水,此地向东五十里,便是大唐长安。
他更知道另外一件事。
香积寺,公元七百五十七年。
安史之乱第三年,十月。
叛军十万,唐军十五万。
史书寥寥数笔:斩首六万,填沟壑者无数。唐军虽胜,精锐尽丧。
他从前最爱钻研这段历史。
临睡前还在刷帖子,写安西军万里回援,一战打光,七万精锐,一日尽没。
帖子里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唐的脊梁,断于此地。
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字。
操。
而后,人事不知。
再睁眼,已在此间。
郭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年轻骨手,骨节分明,指腹布满常年握刀握枪的厚茧,绝非现代执笔之痕。虎口一道陈年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手背上一道新鲜刀伤,血痂薄硬,边缘微微发痒。
这不是他的手。
他再看身上。
赭色粗麻布战袍,布料粗砺磨肤,外罩一副明光铠。博物馆里见过的样式,胸口两面护心铜镜斑驳不堪,刀痕箭孔密密麻麻。双肩披膊甲叶残破,皮绳断裂,几片甲叶耷拉着,露出内里染血的衬里。
腰间革带紧束,悬挂一柄横刀。
刀鞘裹鲛鱼皮,磨损严重,多处露木。
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三尺唐刀,刀身微弯,刀背铭文模糊,刀刃三处崩口,刀尖被黑血糊满,暗红狰狞。
真正的古唐刀。
他插刀回鞘,抬手入怀。
怀里藏着一物。
摸出来,是一块青白玉佩,巴掌大小,温润凝脂,上面刻着一头异兽,似虎似豹,难以名状。玉佩边缘镶金,月色下泛着柔光。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安西。
指尖触到字迹的一瞬,无数画面猛地砸进脑海。
风沙漫卷的土城城墙,城头将士甲胄破旧,人人面朝东方,久久伫立。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穿透岁月而来:
安西军,宁死不降。
城头一张张脸,汉人、胡人、老兵、少卒,全都望向同一个方向——故土长安。
郭长安闭眼。
这不是他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
原主,郭长安。
安西军队正,二十六岁。
父母双亡,从军八年。
自龟兹万里转战,一路打到长安。
香积寺血战,他所辖一营,三百将士。
如今,三百人,只剩他一个。
郭长安睁眼。
目光落回那十六七岁少年脸上,月色照着他嘴角那颗痣,照着他尚未长全的喉结。
这颗痣,本该有人记得。
有姑娘笑着戳他脸,有老娘做饭盯着看。
如今,再无人记。
郭长安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少年双眼。
眼皮冰冷僵硬,合上,需用力。
他用力,合上了。
起身的一刻,风中隐约传来喊声。
很远,很哑,断断续续。
“小郭——小郭——还活着没有——”
不是幻听。
有人在找。
郭长安循声望去。
三四百步外,一道人影在尸山之间踉跄翻找,脚步虚浮,声音沙哑如破锣。
他没有动。
那人越走越近。
中等个头,虎背熊腰,一身明光铠甲叶密实,保养完好,月色下泛着冷光。头戴兜鍪,遮护两颊,只露眉眼口鼻,肩上扛一柄斩马长刀,宽厚沉重,煞气逼人。
那人脚步骤停。
他看见了郭长安。
两人相隔三十步,月下对视。
那人双目骤然瞪圆,如同见了鬼魅。
下一刻,扔刀在地,大步冲来,铁掌一把扣住郭长安肩膀,力道沉得几乎捏碎骨头。
“小郭?是你吗小郭!”
郭长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堵塞,发不出声音。
那人急得发抖,使劲摇晃:“说话!老子亲眼见你脖子中箭!那帮叛军把你拖走时,箭还插在脖子上!老子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松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回头。
满眼震惊,满眼不敢置信。
“你脖子上……箭伤呢?”
郭长安抬手摸向脖颈。
光滑,完好,无疤无血,无伤无痕。
那人眼神彻底变了,像见了妖。
“老子亲眼看见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那么粗一支箭,穿颈而过,血喷老子一脸……脖子都穿了,怎么可能活?”
他伸手想去触摸。
郭长安抬手挡住。
“我没死。”
声音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
那人愣住。
郭长安又重复一遍。
“我没死。”
那人定定看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笑得难看,满脸血污挤作一团,露出几口染血的牙。眼眶泛红,他用力眨眼,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没死就好。”
声音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一把将郭长安死死抱住,搂得极紧,身躯不停颤抖。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这样。
厮杀时不知惧,停下才知怕。身边人全死了,只剩自己,才会抖。
郭长安静静任他抱着,一动不动。
良久,那人松开,袖子胡乱抹脸,抹得满脸血花。
“走。”
他弯腰捡起斩马刀。
“归队。香积寺战事未歇,咱们一营就剩咱俩,回去报到。”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愣着干啥?跟上!”
郭长安抬步跟上。
两人踩着尸骸,一步一步往外走。
月色圆满,惨白照地。
尸山遍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终年不散的雾。
走了几十步,郭长安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那人回头,一脸古怪。
“小郭,你打傻了?”
“老子张十二!跟了你六年!从龟兹一路杀到长安的张十二!你不记得了?”
郭长安沉默片刻。
“记得。走吧。”
张十二摇头,继续前行。
郭长安跟在身后,心头念头骤起。
他记得历史。
天亮之后,香积寺之战,最惨烈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史书铁笔,字字如血。
李嗣业脱衣徒搏,长刀奋击,人马俱碎。
斩首六万,沟壑填尸。
大唐精锐,一战打光。
七万人,尽数埋骨此地。
这里面,有张十二。
有那个嘴角带痣的少年。
有无数无名将士。
而他郭长安,是唯一一个知道结局、也知道怎么改写战局的人。
郭长安抬头。
圆月高悬,挂在香积寺佛塔顶端。
天亮之前,他必须见到能做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