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营地
张十二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根本快不起来。
脚下的尸山太密了,几乎没有下脚的空当。尸体层层叠叠地躺着,有的俯卧,有的仰卧,甚至有几具狼狈地堆叠在一起。每走一步,他都得仔细分辨——踩到肚子还好,皮肉虽烂,好歹能踩出个坑,借个力;可一旦踩到脸,那层滑腻腻的血泥和塌陷的眼窝,足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连隔夜的饭都能吐出来。
郭长安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他学着张十二的步子,脚尖先探,踩实了再缓缓落脚,尽量避开那些隆起的部位。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两三百步之后,地上的尸体终于开始稀疏。
并非没有了,而是出现了一块块空地。裸露的野草早已被踩烂,只剩下一层紧贴地面的枯绿,黏着黑红色的泥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张十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歇口气。”
话音落,他将肩上的长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哐当”一声,厚重的斩马刀没入泥中半尺有余,稳稳立住,成了一道临时的界碑。
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土坡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铠甲上的血污被风吹得微微发干。
郭长安也在旁侧坐下。
这一坐,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不是怕,是脱力。这具身体在尸堆里躺了太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能撑着走完这几百步,已是极限。肌肉酸痛,神经紧绷,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张十二从腰间摸出一个皮囊,随手扔了过去。
“喝。”
郭长安接住。皮囊沉甸甸的,内里液体晃动有声。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浊酒气瞬间冲鼻而出。
这绝非佳酿,而是最粗糙的乡野酒。酸气比酒味还重,闻着就让人发呕。
他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火辣辣地烧,胃里顿时一阵翻腾翻滚。他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又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那股不适感。
张十二看着他喝,自己却没动。
“省着点。”他淡淡道,“就这一囊了。”
郭长安将皮囊扔还给他。张十二熟练地塞开塞子,重新挂回腰间,动作熟练而珍惜。
两人并肩而坐,谁也不说话。
远处的夜色中,忽明忽暗的火光遥遥闪烁,分不清是唐军的营火,还是叛军的烽烟。隐约的声音随风飘来,嘈杂不清,只听见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啜泣,还有战马绝望的嘶鸣划破夜空。
气氛压抑得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张十二忽然开口:“你那脖子……真没事?”
郭长安瞥了他一眼。
“没事。”
张十二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半天,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邪门。”他低声咒骂,“真他妈邪门。老子亲眼看见的,一箭穿喉,血喷了一脸,还能有假?”
郭长安没有接话。有些事,解释不了,也没必要解释。
张十二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问。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拔起那柄立在地上的斩马刀。
“走。不远了。”
两人继续前行。
这回,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少,开始能零星看到活人——并非站着的活卒,而是满地躺卧、哼哼唧唧的伤兵。
有人胳膊被砍伤,布条胡乱缠着,血早已浸透,硬得像块铁板;有人腿骨断裂,瘫在地上,见人经过便颤颤巍巍伸手,嘴里模糊地哀求着什么,听不清内容;还有人腹部受创,那是致命伤,活不了多久,他们自己也清楚,不喊不叫,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等待死亡降临。
郭长安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不能停。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张十二也不停。他走得极快,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那些垂死的同胞。但郭长安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节早已攥得发白,掌心青筋暴起,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愤怒。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临时搭起的一片窝棚区。没有正规的帐篷,唐军物资匮乏,大部分人只能露天而卧。几处窝棚是用树枝和破布草草搭成,只能遮遮露水,挡不住刺骨的夜风。
窝棚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坡地上,向北延伸,尽头便是香积寺的佛塔。此刻看来,比之前在尸山时近了许多,轮廓清晰,庄严肃穆,却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营地里,到处是伤兵。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树干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恼人的蚊子在叫。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苦涩的药味、还有屎尿的污秽味,三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血腥味最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十二带着他往里走。
一路不断有人打招呼,声音嘈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绝望。
“十二!你狗日的还活着?”
“张十二,你他妈命真大!”
“十二,有吃的没有?饿了一天了!”
“小郭也活着?你们营还剩几个?”
张十二一概不答,只是埋头往前走。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凌厉,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谁都不看。冷漠,疏离,是战场上幸存老兵的自我保护。
郭长安跟在后头,目光从那些伤兵脸上快速扫过。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汉人,也有胡人——胡人好认,眼眶深,鼻梁高,面部轮廓硬朗。有个胡人伤兵靠在树上,看见郭长安经过,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很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友善。
郭长安冲他微微点头致意。
那人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张十二在一处稍大的窝棚前停下。
这窝棚比别处大些,用粗树枝搭成骨架,上面覆盖着几层破布和草席,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都身着铠甲,腰间挎着横刀,神色警惕。
看见张十二,其中一名卫兵立刻上前一步。
“十二?你怎么回来了?你们营——”
“将军在不在?”张十二直接打断,语气急促。
“在。郭嵩将军在里头。你——”
“等着。”张十二对郭长安说了一句,然后弯腰钻进了窝棚。
郭长安站在外面。
门口那两个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胸口,又从胸口扫到脚上,最后又落回他脸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们营还剩多少?”其中一个卫兵忍不住问道。
郭长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另一个卫兵一直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郭长安,目光里带着琢磨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过了一会儿,张十二钻了出来。
“进来。”他对郭长安说。
郭长安弯腰,钻进了窝棚。
窝棚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一块石头上,火苗微弱地晃动着,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窝棚正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沉稳而锐利。他穿着一身明光铠,铠甲上有三道明显的刀痕,最深的那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甲片都劈裂了,露出里面染血的衬里。
郭长安一眼就认出了他。
郭嵩。
安西军重要将领,郭子仪的族侄。
历史上,他正是战死在香积寺之战中。
《资治通鉴》里那句“安西兵马使郭嵩战死”,郭长安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他还活着。
郭嵩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将领,脸圆体胖,肚子微微挺着,看着像管粮草辎重的文职军官,面色疲惫,带着一丝不耐。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三十岁左右,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如鹰,拿着一把比普通横刀更长的刀——那是陌刀,两米长的重型兵器,专门克制骑兵。
郭长安多看了那年轻将领一眼。
能使陌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必须身高体壮,臂力惊人,且身手敏捷,是军中精挑细选的猛士。此人能在此地执掌陌刀,实力不容小觑。
“小郭。”郭嵩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张十二说你活着回来了。坐。”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块草垫。
郭长安没有立刻坐。
“将军,我有话说。”
郭嵩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
那个圆脸的中年将领立刻皱起了眉,不满地插话:“郭长安!你懂不懂规矩?将军让你坐你就坐,有话坐下说便是——”
郭嵩抬手,轻轻止住了他。
“说。”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明天这一仗,叛军会在西北方向设伏。”
窝棚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圆脸将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小郭,你懂打仗还是将军懂打仗?西北方向?那里是一片开阔地,一望无遗,连个土坡都没有,哪有地方设伏?你怕打仗想偷懒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郭长安没有理他,目光始终坚定地看着郭嵩。
“我刚才在那边观察了地形。开阔地是不假,但边缘有几道不明显的起伏。月光下看不清,但那些起伏足以藏人。至少三千。”
郭嵩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三千?”
“猜的。”郭长安语气平静,“但如果是安守忠指挥,他一定会这么干。”
那个使陌刀的年轻将领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像刀刮过骨头:“你见过安守忠?”
郭长安看向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断定他会这么做?”
年轻将领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凭他打过无数仗,凭他知道唐军兵力比他占优,硬拼拼不过,只能用阴招。凭他是安禄山一手养大的,安禄山教他的就是能阴就阴,绝不光明正大。他最擅长利用地形埋伏,偷袭粮草,扰乱军心。”
年轻将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但看向郭长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那个圆脸中年将领又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屑:“说得跟你多了解安守忠似的。小郭,你在安西待了八年,打过几次硬仗?跟叛军交过几次手?你知道安守忠长什么样吗——”
“够了。”郭嵩的声音冷了下来。
圆脸将领讪讪地闭了嘴,脸上的笑容僵住。
郭嵩看了郭长安很久,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十二。”他忽然开口。
张十二在外面应了一声:“在。”
“带几个人,即刻去西北方向探哨。小心隐蔽,切勿惊动叛军。”
张十二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半夜?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现在。”郭嵩语气不容置疑。
张十二立刻立正:“是!”脚步声迅速远去,去执行命令。
窝棚内再次安静下来。
郭嵩看着郭长安,再次指了指那块草垫。
“坐。”
郭长安坐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窝棚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气氛依旧紧张。
那个使陌刀的年轻将领忽然走过来,在郭长安旁边蹲下。
“你叫什么?”他冷冷地问。
“郭长安。”
“郭长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叫李观。”
郭长安看向他。
李观。
历史上没有记载过这个名字。
香积寺之战的名单里,没有他。
但他能在这里,就说明他在这场大战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能使陌刀的人,都是军中的尖刀力量。
李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再说话。
窝棚外,风刮得更急了。
破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某种不安的哀嚎。
油灯的火苗晃得更厉害了,光影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半个时辰后。
张十二回来了。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呼吸粗重,呼出的白气在窝棚口凝成一团白雾。
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疲惫与激动:“将军!”
“说。”郭嵩的声音很稳。
张十二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将军……西北方向,真有伏兵!三千左右,都藏在几道土坎后面,披着草席,一动不动!要不是小郭提醒,咱们根本发现不了!”
窝棚内瞬间陷入死寂。
那个圆脸中年将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尴尬。
李观的眼睛微微一眯,看向郭长安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敬佩,不再是最初的怀疑。
郭嵩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郭长安,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
他站了很久。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你怎么知道的?”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将军信我吗?”
郭嵩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信。”
这一个字,分量极重。
郭长安知道,他信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