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选兵
天终于是亮了。
东边天际先浮出一线鱼肚白,再转灰白,渐次染浅黄。最后,一轮红日边缘从地平线上缓缓拱出,霞光铺天盖地,漫染整片苍穹,化作一片烈烈橙红。
血色乱世,日出依旧照常。
郭长安立在窝棚之外,静静望着那漫天橙红晨光。
一夜未合眼,双眼干涩发胀,酸涩刺痛,心底却半分困意皆无。脑子里一根弦死死绷着,紧绷到极致,不敢松,也不能松。
窝棚里,张十二正在默默收拾行装。
没什么可收拾的乱世军旅,无非紧一紧铠甲松垮的皮绳,系牢腰间横刀刀鞘,挂好随身浊酒皮囊。
郭嵩、段秀实一众将领天未亮便已赶赴中军大营,统筹军务调度。李观临走前,只深深看了郭长安一眼,沉声道一句活着回来,便提陌刀离去。
唯有行军司马郑温,还缩在窝棚角落,埋头捣鼓干粮,自顾自填饱肚子。
“走了。”
张十二钻出窝棚,站到郭长安身侧,语声简短。
“去李嗣业将军大营,挑人。”
郭长安点头,收回目光,迈步下坡。
一路行去,营地乱象尽收眼底。
遍地皆是兵卒,或站或坐,或躺或卧,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有人支锅烧水,锅底沸水咕嘟冒泡,烟火缭绕;有人分发军粮,每人一块黑硬干粮,硬得能砸伤人;有人互相包扎伤口,药帛紧缺,便直接撕碎战袍布条,草草缠裹止血。
伤兵呻吟,士卒低语,兵刃磕碰,人声嘈杂,乱而不崩。
郭长安穿行其间,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昨夜伏兵之事已然传遍各营,人人皆知安西军一个小小队正,看破叛军阴诡诡计。沿途兵卒纷纷抬眼看来,目光各异——有敬佩,有怀疑,有期待,也有历经百战、万事漠然的麻木。
各色目光落在身上,郭长安全然不理。
张十二跟在后头,见状低声嘟囔:“看什么看?打仗去!”
一路直行,一炷香光景,前方终于出现陌刀主将李嗣业的主营。
这座大营与别处截然不同。
帐篷排布整齐划一,行列规整,过道干净利落,军纪森严有序。营门岗哨挺立两名壮汉甲士,身姿挺拔,挎刀肃立,煞气逼人。
见两人走近,岗哨上前一步,厉声喝止:“站住!何人入营?”
郭长安止步,语声铿锵:“安西军队正郭长安,奉李嗣业将军军令前来选兵。”
岗哨上下审视二人,不敢怠慢:“在此等候。”
转身入营通报。
片刻后,一人快步走出。
二十出头年纪,身量不高却体魄敦实,腰杆挺直,明光铠打理得锃亮如新,护心镜光可照人,面容和气,笑意温和。
“可是郭队正?”青年迎上前来,语气熟络,“在下李进,李嗣业将军侄儿。叔父命我专程来接你。”
郭长安拱手致意:“有劳引路。”
“客气不必,随我来。”
李进转身带路,郭长安与张十二紧随其后。
穿过一排排整齐军帐,直达大营最深处。
正中一座中军大帐巍峨矗立,比寻常帐篷高出数倍,帐顶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红底黑字,一个苍劲李字,煞气凛然。
李进帐外止步:“叔父,人已带到。”
帐帘骤然掀开,一道铁塔般的高大身影弯腰走出。
李嗣业立在那里,如山岳踞地,身形魁梧雄壮,脸上那道从眉梢划至下颌的刀疤狰狞醒目。面容看似憨厚质朴,眼底却精光内敛,打量郭长安之时,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如勘验一柄即将上阵杀敌的锋刃,分毫不错过。
“来了。”
李嗣业声如洪钟,言简意赅,转身掀帘,“进帐说话。”
二人入帐。
帐内宽敞开阔,正中摆一张简陋木案,案上摊着一幅手绘战局地图。笔墨粗糙,却山河地标清晰——香积寺、神禾原、潏水、长安城外各处沟壑坡地,一一标注分明。
李嗣业走到案前,手指地图:“要的五百兵,我已从各营抽调齐备,在外列阵等候。你自己挑,随心挑。”
郭长安俯身看罢战局,抬头问道:“将军,敢问这些士卒出身履历?”
李嗣业闻言一怔,随即大笑:“你倒是心细。”
他直言道:“三十斥候,腿脚利落,眼神精锐,擅探哨隐匿;五十陌刀预备兵,身强力壮,披甲死战;余下皆是各营精选,有善战老兵,有能跑健卒,也有命硬敢拼的硬汉子。”
郭长安拱手:“多谢将军。”
“去吧。”李嗣业摆手,“挑完在此待命,即刻准备开拔。”
郭长安转身欲走,刚至帐口,身后李嗣业忽然开口叫住他。
“小子。”
郭长安回头。
李嗣业脸上笑意尽数收敛,神色凝重严肃:“五百对三千,你知晓胜算几何?”
郭长安沉默片刻:“不知。”
“我也不知。”李嗣业坦直白话,语气沉重,“但我只懂一件事——你若能缠住伏兵,段秀实主力便可直捣敌营,此战必胜。你若缠不住,今日唐军死伤,必添数万。”
他盯着郭长安,字字恳切:“别死。”
郭长安迎着那双沙场老将的目光,沉声应命:“诺!”
出了大帐,帐外空地上,八百甲士已然列阵肃立。
八排阵列,每排百人,军容整齐。甲胄新旧不一,兵刃各式各样。高矮胖瘦,老少强弱,尽在其中。有满脸横肉的悍卒,有眉目清秀的新兵,有须发沧桑的老兵,也有唇绒毛嫩的半大少年。
八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郭长安一人身上。
郭长安站在阵列之前,心底微沉。
前世从军,他只带过十人班组、三十小队。今日一挑,便是五百死士,一战定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朗声开口。
“我叫郭长安,安西军,队正。”
阵列寂静,无人出声。
“今日,我从你们之中选人,随我前去诱敌破伏。”
依旧寂静,八百人纹丝不动。
郭长安语声坦荡,直白交底:“此战极险,前方三千叛军伏兵以待。此去冲锋,生死难料,未必能回。”
他顿了顿,给所有人退路:“不愿去者,此刻出列,绝不丢人,绝不追责。”
阵列依旧不动,八百甲士,立如松柏,无一人后退半步。
郭长安静静看着眼前阵列。
片刻,阵列前排,一名四十余岁老兵忽然笑了。
脸上一道刀疤横穿眉梢至嘴角,豁牙外露,满脸风霜血色。
老兵咧嘴笑道:“小子,你这话客套啥?咱当兵的,哪一仗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还没见过死?”
身旁几名老兵闻言,齐齐低笑附和。
郭长安看向那名老兵:“打过仗?”
“打。”老兵语气淡然,“从范阳一路打到长安,年年厮杀。”
“兄弟,死了多少?”
老兵笑容瞬间敛去,沉默良久,低声道:“没数过,数不过来。”
郭长安点头,不再多问,转身面对全军阵列。
“我不给你们许诺荣华,不给你们保证活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传遍全场:“我只保证一件——此战冲锋,我郭长安,永远冲在最前!”
八百甲士,默然无声。
片刻,那名疤脸老兵率先迈步,踏出阵列:“行!我跟你!”
一人出列。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八百男儿,纷纷迈步,无一人退缩。
人人愿往,人人敢战。
张十二站在郭长安身侧,见状咧嘴大笑,高声道:“将军,挑吧!咱安西军规矩,从来不挑孬种!”
晨光烈烈,照在八百甲士脸上。
血色香积寺,死战在即。
郭长安知道。
这五百人,是饵。
也是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