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尽
那一夜,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窝棚外的风声从未停歇,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无数厉鬼在旷野呼啸。破布被风撕扯得哗啦作响,每一次掀角,刺骨的寒流便顺着缝隙钻进来,直往颈窝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郭长安把单薄的战袍裹了又裹,却挡不住那穿透皮肉的寒意。
他睡不着。
不是不愿,是不能。
脑海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绞得发疼——明天的冲锋,那五百双眼睛,段秀实那句“活着回来”,郭嵩沉凝的目光,还有那些尸山血海里的面孔。
那个嘴角带痣的少年,那个压着他胳膊、耳后藏着黑痣的中年汉子,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却倒在脚下的同胞。
他们明天,还会死更多。
他能救几个?
不知道。
只能拼尽一切,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郭长安移开摇曳的油灯目光,望向窝棚外。
一缕冷白的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不是天光,是残月的光。月亮已经偏西西沉,又大又圆,像一盏悬在天幕的孤灯,距离天亮,已然不远。
窝棚内,张十二的呼噜声突然停了。
郭长安侧头看去。
张十二翻身坐起,揉开惺忪睡眼,又搓了搓满是血污的脸,揉出几道褶子。他抬手摸出腰间那个皮囊,拔开塞子,递向郭长安。
“喝一口。暖暖。”
郭长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还是那股酸腐的浊酒味,但此刻入喉,竟没那么冲鼻了。热辣辣的气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确实驱散了几分寒意,身上也微微暖了些。
皮囊递回,张十二也灌了一口,塞紧塞子挂回腰间。
两人并坐,沉默相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张十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明天,真要冲?”
“嗯。”
“五百人,对三千?”
“嗯。”
张十二沉默了一瞬,指节在腿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能活几个?”
郭长安看向他。
张十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神不对。那是一种浸透了生死的麻木——不是怕,是明知“可能活不成”,却仍要踏上去的沉冷。
郭长安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能活多少,是多少。”
张十二缓缓点头,再未多问。
他站起身,往外走。
郭长安叫住他:“去哪?”
“透透气。”张十二头也不回,“你要不要一起?”
郭长安起身相随。
窝棚外,风比想象中更烈,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眼泪都被吹得要涌出来。
残月悬在西天,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辉洒遍营地,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伤兵们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靠着,呻吟声断断续续。有的人没了声息——不知是睡死,还是真的凉了。有人蜷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约莫是高烧不退。
没有人管。
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多余的粮水。活着的人,只能自己扛,扛不住,便成了尸。
张十二走到一处背风处,停下脚步。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沉沉夜色。
尿意散去,寒意又涌上来。张十二打了个寒颤,系好腰带,转头看向那棵歪脖子树。
月光下,一个身影静静靠在树干上,穿着破烂的铠甲,胸口一个焦黑的大洞——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是那个冲郭长安笑、露出一口白牙的胡人伤兵。
郭长安走过去,蹲身探鼻。
无气。
身体早已冰凉,僵硬如石。
他抬头看向那张脸,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还在笑。
张十二走过来,扫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没说话。
郭长安起身,两人并肩往回走。
到了窝棚口,郭长安驻足,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棵树。
月光里,那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木桩。
风还在刮。
郭长安弯腰钻回窝棚。
窝棚里,李观已然醒着。
他站在中间,正缓缓抽出陌刀。
刀锋狭长凛冽,在油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刀刃,动作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战意凛然的兵器,检查每一处锋刃。
郑温也醒了,缩在角落,正往嘴里塞着干硬的干粮。他嚼得极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郭嵩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那块顽石上,给伤腿缠布条。
他的小腿肿得老高,泛着青紫,缠布条时动作极轻,却仍疼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郭长安进来,郭嵩抬眼,语声平静:“过来。”
郭长安走近。
“坐。”他指了指草垫。
郭长安落座。
郭嵩一边缠布条,一边淡淡开口:“天亮后,去寻李嗣业将军。他会给你拨人。”
郭长安一怔:“李嗣业?”
“嗯。”郭嵩头未抬,“五百人,我帐下凑不齐。他帐下兵多,且欠我人情,必会给。”
郭长安颔首。
缠完布条,郭嵩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小子。”
“在。”
“明天这一仗,你只记一件事——把那三千伏兵引出来,缠住。”他语声铿锵,“其余的,不用你管。”
郭长安点头。
“能活着回来。”郭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以后,跟着我。”
郭长安迎上那双历经沙场的眼,沉声应道:“是。”
李观忽然走来,在郭长安旁侧蹲下。
“你做队正,几年了?”
“八年。”
李观点了点头,语声干脆:“八年,该升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若活着,我去跟将军说,调你入我帐下。”
郭长安抬眼。
李观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极短,一闪而逝,却真切存在。
“我帐下,缺能打的。”
说完,他起身归位,依旧肃立。
张十二在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意思,挖咱安西军的墙角?”
郭长安没接话。
油灯火苗又晃了晃,光影摇曳,人心浮动。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窝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大喊:“郭将军!李嗣业将军到!”
窝棚内众人齐齐起身。
郭嵩一瘸一拐走向门口,刚掀开帘子,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弯腰钻了进来。
这人一入,整个窝棚仿佛都小了。
至少一米九往上的身高,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出晨曦的冷白。手中握着一柄长刀——不是普通横刀,是比李观那柄还长的陌刀,刀柄都快顶到窝棚顶。
他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从左眉梢直划至下颌,皮肉翻卷过又长好,隆起一道狰狞的肉棱。可那张脸却不凶,甚至带着几分憨厚,像极了乡间杀猪的屠户。
李嗣业。
史书所载“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的陌刀统帅。
不是形容词,是白描。
郭长安看着他,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句史书记载,眼前这人,确实能干出那种惊天动地的事。
郭嵩迎上去:“嗣业兄。”
李嗣业点头,目光扫过窝棚内众人,在郭长安身上微微一顿。
“就是这小子?”他看向郭嵩。
“是。”
李嗣业大步走近,站在郭长安面前。
他太高了,郭长安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粗声问:“听说,你发现了安守忠的伏兵?”
“是。”
李嗣业点点头,咧嘴一笑,脸上的憨意更甚:“行。五百人,我给你。你自己挑。”
郭长安一怔:“我自己挑?”
“不然?”李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郭长安拍得一个趔趄,“你要去诱三千伏兵,当然得挑你信得过、能跟着你活下来的。”
他又拍了拍郭长安的肩:“一会儿去我帐下。别挑太久,天不等人。”
走到窝棚口,他忽然驻足,回头补了一句:“小子,打完这仗,请你喝酒。”
话音落,他弯腰钻出,消失在晨曦之中。
窝棚里安静了片刻。
郑温小声嘀咕:“李嗣业将军……跟传说中不太一样啊。”
李观冷笑一声,语气冷厉:“你以为他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郑温讪讪闭嘴。
郭嵩坐回石上,看向郭长安:“天亮还有一会儿,歇着吧。”
郭长安点头,坐回草垫。
但他睡不着。
望着窝棚顶,脑中一遍遍推演明天的战局——五百人冲锋,三千伏兵杀出,如何诱出,如何缠住,如何撑到主力合围……
风声依旧。
窝棚上的破布哗啦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第一声序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