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山的裸岩面比师和顺预想的要宽。从饶山的橐驼群那边走过来之后,地形先是缓慢地抬升了一段,然后忽然向两侧展开,形成一片被低矮岩脊环抱的、近乎平坦的裸岩地带。岩面呈浅灰色,质地细密,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反复筛选过的碎屑。他在岩面的边缘停下来,蹲下用手碰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土是干的,表层那些碎屑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细的凉意,像是刚从夜间的低温中缓慢释放出来。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岩面继续走了一段。
风从午后开始变强了。不是那种带着湿气的冷风,而是一种更干燥的、持续的气流,从北偏西的方向缓慢地推过来,速度均匀,温度比周围的空气更低一些。他走了一段之后,感觉到那阵风正在以一种持续的、像是被某种地形引导过的节奏经过这片裸岩面。风经过岩面时,带起了一层极薄的碎屑,那些碎屑在风中缓慢地翻滚着,从岩面的这一侧移动到那一侧,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搬运的细沙。他在岩面的中央位置停下来,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岩面下方是稳定的,但岩面表层的碎屑正在缓慢地移动,他掌心的温度差被那层持续的风缓慢地带走。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在岩面的中央坐下来,把披风拢紧了一些,让风从一侧经过。他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感觉到那阵风正在以一种持续的方式改变着岩面表层那些碎屑的分布——那些细小的颗粒被风带起来,在岩面上方短暂地悬浮,然后落在另一个位置。每一粒碎屑都在缓慢地移动,整个岩面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重新排列的旧纸页。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屑在风中缓慢地移动,觉得那些颗粒的路径像是被风在地面上画出的某种不易察觉的轨迹,正在以持续的方式改变着这片裸岩面的形态。他站起来,沿着岩面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岩面的西北角看到了一处被矮岩脊半围的凹陷。凹陷内部的风比岩面上小一些,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风处。他走进去,在凹陷里找了一处被岩壁挡住的角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他把水囊收好,靠着岩壁闭了一会儿眼睛。风从凹陷上方经过时,带起一阵持续的低鸣,但凹陷内部的地面上是安静的,只有一层被风从外面带进来的细碎颗粒缓慢地落在地面上。
他在凹陷里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出凹陷,回到岩面上。风比之前更大了,但那种大不是狂暴的,而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正在搬运什么东西的速度。他沿着风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岩面的东侧边缘看到了一些散落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岩面上原有的碎石,而是几种颜色和质地都不同的物件,散落在岩面的边缘处,像是被风从远处带过来后留在那里的。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有一块颜色偏暗的石头,质地比他之前在虢山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密实,断面处能看到一层细密的、像是曾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纹理。有一片干枯的叶子,边缘已经卷曲了,但叶脉仍然清晰可辨,形状不像他在北山经过的任何一种植物。有一根短小的羽毛,颜色偏深,尾端微微卷曲,像是某种他尚未见过的鸟类的遗留。还有一小片被风磨得很薄的树皮,内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他把那些东西从岩面上捡起来,一件一件地放在掌心里翻看。它们的温度都比岩面本身的温度更低一些,像是在风中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落在那里的。他没有把它们收进怀里,只是把它们排成一列放在岩面的边缘,然后退后几步,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那些物件在岩面的边缘排列着,像是一道被风从远方的山脊上搬运过来、又暂时停放在这里的旧标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根从昆仑石室中找到的羽毛,放在那些物件旁边。羽毛比那些物件都轻,在风中微微颤动着,边缘被风缓慢地吹起又落下。他站起来,沿着岩面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岩面的中央位置停下来,把气线从掌心放出去,沿着地面延伸了一段。气线在岩面上方触到了一层持续的气流,那层气流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经过这片裸岩面,把表层的碎屑和那些散落物从西向东缓慢地搬运。他收回气线,站在那里,感觉到那阵风正在用一种缓慢的方式重新排列着这片岩面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留下的脚印,也在被风带起的碎屑缓慢地覆盖。他在岩面上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那些散落的物件和那根羽毛仍然在岩面的边缘排列着,风在它们上方持续地经过,把它们的位置缓慢地调整着。他走到岩面的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物件已经被风吹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缓慢地向东移动了一小段。
他沿着人山的北坡继续走了一段,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下到了坡底。坡底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比岩面上更软一些。他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些信物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阵风仍然在岩面的上方缓慢地经过,把那些散落物从西向东搬运着,而那根羽毛也在其中,被风带起又落下,缓慢地移动着。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最终会被风带到哪里,也不知道那根羽毛会不会在某一阵风中被吹到更远的地方。他靠着岩壁,在夜色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