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山北坡的碎石在午后变得稀疏了。师和顺沿着那道坡面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从细密的岩屑过渡到一种更松软的、混着干枯草茎的浅褐色沙土。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但比在山脊上时更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从更远的地面缓慢输送过来的暖意。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正在流动的溪流。水色偏清,流速很慢,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是正在缓慢凝结的雾气。他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溪流转弯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带着一种像是刚从冻土深处融化出来的清冽感。他喝了几口水,又洗了洗脸,然后站起来,沿着溪流继续走了一段。
溪流在绕过一处凸起的矮崖之后变得宽阔了一些,水流也更缓了。他注意到溪流对岸的沙土上有一处被压过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曾在那里停留过。他涉水过溪,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痕迹不深,但边缘很清晰,像是最近留下的。他沿着那道痕迹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矮崖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蹲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正在沙土上缓慢地画着什么。那人穿着一件颜色偏浅的旧麻布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层细密的、像是长期在户外活动中形成的晒痕。他的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身形偏瘦,但动作很稳。
师和顺没有急着靠近,在几步之外停下来。那人听到脚步声后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在沙土上又画了一道线,然后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你走那条路过来的?”那人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开阔地带说话久了之后形成的沙哑。
“从人山那边下来的。”师和顺说。
那人点了点头,把木棍放在膝盖上,站起来。他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像是在感受水温。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师和顺来的方向。“人山的北坡比南坡好走,但风更大。”他说,“你从那边下来,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师和顺说。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回那块石头旁,重新蹲下来,拿起木棍,继续在沙土上画着什么东西。师和顺走近了几步,看到沙土上的线条——几道弧线和几道直线,排列成一幅简略的图形,像是某种被简化了的地图或路径。那些线条的走向和他在沿途看到的那些标记有些相似。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线条的排列方式。那人没有阻止他看,只是继续画着,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把某道线擦掉又重画。
“你从更北的地方来的。”师和顺说。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你画的那条线,是往南的。但你人是从北边来的——你脚上的鞋底磨偏了,磨损的方向和南来的人不一样。”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反复吹过之后剩下的那种。“你看得挺准。”他把木棍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我确实是往南走的。但我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这条路比我预想的要长。”
“你要去哪里?”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然后走回石头旁坐下来。“南方。”他说,“听说南边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会发光的树。我想去看看那棵树。”他把木棍拿起来,在沙土上又画了一道线,这一次是往南的。“你往哪走?”
“往东。翻过这座山,再往东走。”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沙土上的图形,像是在确认某个方向。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色。“天快暗了。你要是继续往东走,前面还有一段坡地。坡地上有矮树丛,可以在那里过夜。但不要在坡顶停留——晚上风大。”他说完,重新蹲下来,拿起木棍,继续在沙土上画着那些线条。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一种持续重复的方式来确认某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方向。
师和顺向他道了一声谢。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画着。他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矮崖的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中的木棍在沙土上缓慢地移动着。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像是从更远的山脊上缓慢输送过来的凉意。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东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坡面在缓慢地抬升,两侧的岩壁也在逐渐收拢,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段被地形夹住的通道。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被矮树丛覆盖的坡地。他走进去,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些信物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矮树丛的边缘闭上眼睛。风从坡地上方经过时,带起一阵持续的低鸣,但在这片被矮树丛围住的凹陷里,他感觉不到那种持续的冷意。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东走。晨光正在变亮,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干。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翻过了一道低矮的山脊,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不再是那种被矮崖环抱的浅谷或冻土覆盖的荒原,而是一片更开阔的、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风蚀削平过的裸岩面。他在裸岩面的边缘停下来,蹲下用手碰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土是干的。他站起来,沿着裸岩面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台地。他走进台地,蹲下来,看到台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他站起来,沿着台地的方向继续向前走着。那个在溪边画地图的人已经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像是一道被风留在沙土上的旧线条,正在缓慢地延伸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