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
赵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三个字砸在温文宁耳朵里跟炸雷一样。
“确认了?”
“确认了。”赵亮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递过来。“003号巡逻艇拍回来的情报。船身编号F-1372,吨位不小,甲板上堆着十几个工业储罐。巡逻艇靠近的时候,对方还在排水。”
温文宁接过草图看了一眼。
“霍渊呢?”
“师长直接去了营区指挥部,正在跟大军区通电话。”
温文宁把草图折好收起来:“排水的位置距离咱们海岛多远?”
“直线二十二海里。但洋流方向正好往咱们这边推。”赵亮比划了一下。“照这个流速,废水大概两到三天就能漂到近海。”
“也就是说,东边海滩的死鱼——”
“就是它干的。已经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文宁静了片刻。
“赵亮,你去帮我办件事。”
“嫂子您说。”
“找陈大爷借条渔船,明天一早我要去近海几个点采水样。东边已经查了,西边和北边也得测。”
赵亮犹豫了一下:“嫂子,师长说让您在家——”
“我又不是去打仗。”温文宁打断他。“采个水样,半天就回来。”
赵亮挠了挠后脑勺。嫂子发话了,他能怎么办?
“得嘞,我去安排。”
夜里。
霍渊回来得很晚。
温文宁在院子里等他。石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面条。
霍渊进门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睡?”
“等你。”温文宁把面条推过去。“先吃。”
霍渊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温文宁靠在他对面的椅背上:“军区怎么说?”
霍渊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
“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该船挂的是日本船旗,但船东注册地是在港区。实际控制人目前查不到。”霍渊的声音很平。“国际海域和领海的界限,该船停的位置刚好卡在模糊地带。”
温文宁皱眉:“它排放的废水已经漂到我们领海了。不管它停在哪儿,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霍渊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扒完。“但外交部那边需要走程序。大军区的意思是先搜集证据,等上面批了再行动。”
“等?”温文宁的声音凉下来。“等它把整片海域毒完?”
霍渊看着她:“我没说等。”
温文宁对上他的目光。
“证据我来搞。”温文宁手指点了点桌面。“明天采完水样,我能出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重金属含量、有机物种类、浓度梯度——全部数据化。”
“你拿什么检测?”霍渊问。
温文宁没直接回答。
霍渊也没追问。他从来不问她那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报告出来之后呢?”
温文宁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证明污染物来源与该船排放物一致,建立因果链。”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证明污染已经进入我国领海并造成实际损害。死鱼、水质数据、渔民经济损失,全部形成书面材料。”
第三根手指:“第三,把报告递上去的同时,抄送给军事医学科学院。”
霍渊挑了下眉:“沈老那边?”
“外公在军医系统的分量你清楚。”温文宁的声音不高但透着笃定。“海岛的药材基地、二宝发现的这株植物——这些东西一旦被污染毁了,损失的不是一个渔村的鱼获,是整个军医系统的研究资源。”
霍渊静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从地方环境问题,拉升到国防医学资源保护的高度。”
“对。”温文宁靠回椅背。“外交程序要走,但保护自己的东西不用等谁批准。”
霍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采样,我派两个人跟着你。”
“行。”
“还有一件事。”霍渊把空碗搁下。“巡逻艇报告说,该船白天不排,只在夜间作业。今晚我安排人盯着,拍照取证。”
温文宁点头:“夜间排放,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违法。心虚。”
“心虚的人最好对付。”霍渊起身,把碗端进灶房。
温文宁跟在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霍渊背对着她,把碗放进水盆里。
“先礼后兵。”
“先礼是什么?”
“通过海事频道发警告。要求对方立即停止排放并驶离。”
“后兵呢?”
霍渊转过身,靠着灶台看她。灶房里没点灯,月光从小窗户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
“不走的话,我的巡逻艇可以‘例行训练’——正好路过这片海域。”
温文宁笑了笑:“例行训练?”
“海军每年都有。”霍渊面无表情。“碰巧而已。”
温文宁懒得拆穿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手腕。
“怎么了?”她回头。
霍渊没说话,把她拉回来,下巴抵在她头顶。
温文宁靠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稳而有力。
“别担心。”霍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这片海,谁也动不了。”
温文宁没接话。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
温文宁带着赵亮和一个通信兵坐上了陈大爷的渔船。
船不大,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
温文宁在西边近海三个点、北边两个点分别采了水样。每个点采表层水和一米深层水各一瓶。
赵亮帮她递瓶子,嘴里念叨:“嫂子,这水看着挺清的啊,西边没事吧?”
温文宁把瓶子对着光看了:“肉眼看不出来。回去检测才知道。”
船在北边最远的采样点停下时,温文宁站到船头往东南方向望。
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黑点。
“那就是?”
赵亮点头:“F-1372。白天看着跟条死鱼似的不动弹,一到晚上就开始排。”
温文宁盯着黑点看了好一会儿。
“走了。回去。”
回到家,温文宁再次进空间检测。
结果出来后,她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西边海域目前污染程度较轻,铅含量刚超标。但北边靠近洋流通道的点位,汞含量已经超标四倍。
也就是说——污染正在扩散。如果不阻止,最多一周,整个海岛近海都会沦陷。
温文宁把报告誊抄了两份。
一份给霍渊带走。
一份她亲自送到后院沈正远手里。
沈正远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完。
老人家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些数据……你怎么测的?”
“有仪器。”温文宁没多解释。
沈正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活了八十多年,看得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丫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外公,明天专家组到了之后,能不能把这份报告给他们看?”
沈正远沉吟片刻:“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人来是冲着我之前递上去的药理论文来的。”
“我知道。”温文宁在他对面坐下。“但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海洋环境正在被破坏,这篇论文里提到的这些海洋生物资源将全部化为泡影——您觉得他们会坐视不管?”
沈正远看着外孙女。
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比他年轻时还快。
“行。”老人把报告收进抽屉里。“我来安排。”
温文宁起身要走。
“文宁。”沈正远叫住她。
“嗯?”
“后山这株植物……能移栽吗?”
温文宁想了想:“根不能动。但我可以尝试扦插繁殖,在空——在室内培育。”
“尽快。”沈正远的语气变得严肃。“万一水源真的被污染了,这株植物就是孤本。不能冒险。”
“我明白。”
温文宁出了后院。
刚走到前院,五宝从屋里窜出来拽住她的胳膊。
“妈!我饿了!”
“不是刚吃过吗?”
“上午刚吃过!现在都中午了!”
温文宁看了眼日头。确实该做饭了。
她正要进灶房,巷口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霍渊的车停在院门外。
他下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
“怎么了?”温文宁迎上去。
霍渊把电报递给她。
温文宁展开看了一眼。
大军区回复:已确认F-1372船只信息。该船隶属于日本大阪某化工企业的废料处理子公司。近半年来在南海多个海域非法倾倒工业废料,已有两国渔民向国际海事组织投诉。
温文宁把电报纸折好还给霍渊。
“惯犯。”
“对。”霍渊接过电报。“这可不是头一回了。”
“军区批了吗?”
“海事警告已经通过频道发出去了。”霍渊语气平静。“给他们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不走呢?”
霍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不算笑,但温文宁看懂了。
“既然如此,就别走了。”
院子里,五宝还在嚷:“妈——饿——”
三宝从窗户探出脑袋:“爸,你回来正好。五弟说他要吃红烧肉,我算了一下成本——”
“霍星河。”霍渊头没回。
“……好的不算了。”
温文宁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鸡飞狗跳,再看看霍渊手里这张薄薄的电报纸。
二十四小时。
她转身进了灶房。
不管外面是什么妖魔鬼怪,饭得先做。孩子得先喂饱。
剩下的事——
她和霍渊,从来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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