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周末。
城西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挂了条红布横幅写着中医药知识免费普及班第一期。
落款写着主讲人沈正远。
横幅是社区主任张大妈自己手写的。
毛笔字歪歪扭扭。
但热情十足。
上午九点。
活动中心大教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
前排是几个退休老干部。
拿着笔记本准备认真记录。
中间是一群中年妇女。
有的是街坊邻居听了信儿来凑热闹。
后排角落里蹲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
是附近中药房的学徒。
被师傅打发来偷学的。
沈正远坐在讲台前的藤椅上。
八十多岁的人了。
头发全白。
但精神矍铄。
中山装扣子扣得板正。
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味药材样品。
温文宁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二宝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袄。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
腿短够不着地。
两只脚荡来荡去。
“外公,可以开始了。”温文宁轻声提醒。
沈正远点了下头。
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
老人的嗓门开阔。
“我姓沈,退了休没什么事,就想着给大伙讲点中医常识。不图别的,就图着大家少跑冤枉路,少花冤枉钱。”
“沈老您太客气了!”前排的退休干部赶紧接话。“您那是国家级的专家,我们能听您讲课是福气!”
沈正远摆手。
“别戴高帽子。今天就讲最基础的认药。”
他从桌上拿起第一味药材。
“这是什么?有人认得吗?”
一根深褐色的细条。
表面粗糙。
断面是黄色的。
后排的中药房学徒探着脖子看了半天。
“黄芪?”
沈正远摇头。
“当归?”中间一个大姐举手。
还是摇头。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二宝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她踮着脚尖往讲台方向看了看。
然后拉了拉温文宁的袖子。
“妈,是柴胡。”
嗓音脆生生的。
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沈正远看了外孙女一眼。
“星月说对了。”
他把药材举高。
“这是北柴胡,根部入药,主疏肝解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呼。
一个大姐回头看了看二宝。
又转回去。
沈正远没多说。
继续拿下一味。
这回是一小把灰绿色的碎叶子。
“这个呢?”
教室沉默了几秒。
后排学徒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
“艾叶?”
“不是。”沈正远摇头。
二宝又站起来了。
这回她没等温文宁示意。
直接开口。
“荆芥。”
“对。”沈正远点头。“荆芥穗入药,解表散风。”
第三味。
一块灰白色的结晶状物质。
“这个难度大一些。”沈正远说。
全场安静。
二宝偏过头。
走到讲台边上。
她够不着桌面。
沈正远把东西递到她手里。
小丫头捏着结晶看了一会儿。
又凑近闻了闻。
“芒硝。”她说。
沈正远挑了挑眉。
“怎么认出来的?”
“闻的。”二宝把东西还给他。“它有点咸,有点苦。跟海边那个盐花不一样。”
教室里一片哗然。
“这孩子多大?”后排的学徒伸长脖子问。
“四岁半。”温文宁在旁边答了一声。
“四岁半?”学徒跟旁边的师兄弟对视一眼。
前排的退休干部回过头来看二宝。
“沈老,这小娃娃是谁?这也太厉害了。”
沈正远没吭声。
但眼角透出几分得意。
“继续上课。”他把药材一味一味地拿出来讲。
每讲一味。
都先让学员们猜。
猜不出来的。
二宝在下面小声嘟囔答案。
前排的大姐们立马发现了这个规律。
开始偷偷侧耳朵听。
沈正远讲了一个多小时。
从最常见的枸杞红枣。
讲到冷门的地龙全蝎。
中间穿插着各种实用小知识。
“上火了别瞎喝凉茶,先分清是实火还是虚火。”
“你们做饭放的花椒八角,那也是中药,温中散寒的。”
“年纪大了腰腿疼,别光贴膏药,先看是寒湿还是气滞。”
学员们听得入神。
有人记笔记记了满三页。
下课后。
学员们围着沈正远问东问西。
温文宁在旁边帮着收拾药材样品。
二宝乖巧站在她脚边。
手里攥着一根她刚才从样品里挑出来的枸杞枝条。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挤到温文宁身边。
“同志,我问你个事。”
“您说。”
女人凑近一步。
眼睛往二宝那儿瞟了一眼。
“你家这小闺女,是从小就学这个的?”
“算是吧。跟她太姥爷学的。”
“她才四岁就能认这么多药材?”
“她记性好。”温文宁笑了笑。
没多解释。
女人啧了两声。
“我在咱们区中药房干了快三十年了,有些药我还得翻书对照呢。你家这丫头上来就能说出名字。”
旁边另一个学员凑过来。
接上话茬。
“可不是嘛。刚才那个芒硝我看都没看出来,人家小姑娘闻一闻就知道了。”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温文宁笑着点头。
没接话。
二宝扯了扯她的衣角。
“妈妈。”
“嗯?”
“那个阿姨说的不对。”二宝的语调细弱。
温文宁蹲下身。
“哪里不对?”
“她说我记性好。”二宝眨了眨眼睛。“不是记性好。是它们自己告诉我的。”
“药材告诉你的?”
二宝点头。
“每个药都有味道。闻到味道就知道名字了。”
温文宁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神农体质。
这丫头对植物和药材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将来如果好好培养。
“妈妈。”二宝又拉了拉她。
“怎么了?”
“太姥爷说下次让我上去讲。”
“你想讲吗?”
二宝想了想。
“想。”她点头。“但是我够不着桌子。”
“那让太姥爷给你搬个高凳子。”
“好。”
沈正远送走了最后一个学员。
转过身看见温文宁牵着二宝站在门口等他。
“外公,第一期效果不错。”温文宁迎上去扶他。
“马马虎虎。”沈正远走得不快。
但步子稳当。
“这些人基础太差,得从头教。”
“慢慢来嘛。”
“我等不了慢慢来。”沈正远哼了一声。“我八十多了,还能教几年?”
他低头看了看二宝。
“倒是这个小丫头。以后这班可以交给她。”
二宝仰着小脸看太姥爷。
“太姥爷,我现在就能讲。”
“你连桌子都够不着。”
“妈妈说给我搬高凳子。”
沈正远乐了。
他伸手揉了揉二宝的小脑袋。
“行。下礼拜,你上台讲一味。就讲你最熟的。”
“讲金银花。”二宝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院子里这棵金银花跟我熟。它每天都跟我说话。”
沈正远看了温文宁一眼。
温文宁轻轻摇头。
意思是别问。
问就是她的天赋。
沈正远沉默了片刻。
“好。就讲金银花。”
三人往外走。
活动中心门口。
张大妈正在收横幅。
看见他们出来。
赶紧迎上来。
“沈老!今天来了三十多个人呢!好多人问下周还开不开!”
“开。”沈正远应得干脆。“每周六上午,风雨无阻。”
“好好!我帮您宣传!保证下周来五十个!”
温文宁扶着沈正远往回走。
路上。
二宝忽然松开温文宁的手。
小跑到路边的一棵槐树下面。
她蹲下来。
手掌贴在树干上。
过了几秒。
她站起来回到温文宁身边。
“妈妈,这棵树生病了。”
“什么病?”
“根烂了。”二宝一脸认真。“它说它疼。”
温文宁抬头看了看这棵槐树。
树冠确实稀疏。
叶子发黄。
“回头妈妈看能不能帮它。”
“好。”二宝把手塞回温文宁手心里。
沈正远走在前面。
没回头。
但他的大嗓门飘了过来。
“文宁,这个丫头的天赋,你得上心。别耽误了。”
“我知道,外公。”
“知道就好。”沈正远停顿片刻。“等她再大两岁,我送她进药理研究所的少年班。”
温文宁脚步停住。
“少年班?外公,她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沈正远头也没回。“我四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我爹上山采药了。这丫头比我当年强十倍。”
二宝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
只管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走。
路过一个花坛的时候。
她又停下来。
冲着里面一丛蔫了吧唧的月季花嘟囔了两句。
温文宁没听清她说什么。
但月季的叶子。
在没风的午后轻微晃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