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她进药理研究所的少年班。”
沈正远这话说了没两天,他本人就被军事医学科学院一通电话叫回去开会了。
周末。
霍家院子里难得清静。
五个孩子被温文宁赶去午睡了。
秦岚在厨房里泡着下午茶的茶叶。温文宁在旁边切水果。
院子正中央,石桌上摆了一副象棋。
顾长风坐北边,霍正国坐南边。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三十二颗棋子。
这盘棋从上午十点开始下。
现在下午两点了。
还没分出胜负。
“将。”顾长风把车往前一推。
霍正国盯着棋盘看了十几秒,伸手把士斜着一挡。
“挡了。”
顾长风皱眉。
他抬头看了霍正国一眼,又低头看棋盘。
半分钟后,他把炮调到中路。
“将。”
霍正国又看了看。这回停顿更久。
他伸出手。
把顾长风的炮拿起来,放回原处。
“你这步不对。”
顾长风一拍桌子。
“怎么不对?我炮翻山打你老帅,正合适!”
“你前面一步车走错了。”霍正国板着脸。“车没到位,炮过来是空架。”
“什么叫空架?我中间有马做炮架子!”
“你的马早被我吃了。”
顾长风低头一看。
棋盘上确实没有他的马。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第十七步。”霍正国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我怎么不记得?”
“不记得是你的问题。”
顾长风瞪着他。
“霍正国,你是不是趁我上厕所的时候偷摸把我马拿了?”
霍正国杯子往桌上一顿。
“顾长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霍正国下了一辈子棋,从来不干这种事。”
“我马呢?”
“被我第十七步的车吃的。你当时还嗯了一声。”
“我嗯什么了?我根本没注意!”
“没注意也是你自己的事。落子无悔。”
顾长风手指点着棋盘。
“行,就算马没了。那我这炮照样能将你。我用象做架子。”
霍正国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象在河这边,我的帅在河那边。象不过河,做不了架子。”
顾长风闭上嘴不吱声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足半分钟。
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车往回挪了一格。
“我悔一步。”
“不行。”霍正国斩钉截铁。
“就悔一步。”
“落子无悔,懂不懂?”
“上盘你还悔了三步呢!”
“上盘是上盘,这盘是这盘。”
“霍正国你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规矩是下棋之前定的。”
“你定的规矩你自己都不遵守!”
“我什么时候不遵守了?”
“上盘!你把你的帅挪了两格!帅一次只能走一格!”
“我当时手滑了。”
“手滑?你打了一辈子仗的手会滑?”
两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一个穿着旧军裤白衬衫,隔着一张石桌较上了劲。
声音越来越大。
院墙那边,五宝的脑袋先冒出来。
他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看了两眼。
接着动作灵活地翻窗出来。
搬了个小板凳,蹲到石桌旁边。
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得嘎吱响。
顾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不睡觉?”
“睡不着。”五宝嗑着瓜子,眼珠子在棋盘上转。“姥爷,你输了。”
“谁说我输了?”
“你没马没炮,就剩一个车。爷爷还有车马炮三个大子儿。”五宝嘬了嘬牙花子。“这不是输了是什么?”
顾长风瞪他。
“小孩子懂什么?我这叫以少胜多。”
“以少胜多也得有子儿啊。”五宝又嗑了颗瓜子。
霍正国难得地看了五宝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三宝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来了。
他没搬板凳,直接站在棋盘边上。
双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小老头来回踱步。
“姥爷,你走马后炮。”
顾长风一愣。
“你没马了走什么马后炮。”
三宝接着说。
“但是你可以走车后炮。你把车退到底线,逼他的帅出宫,然后你用兵。”
“什么兵?”顾长风低头看。
棋盘底线角落里,确实还有一个被遗忘的小兵。已经过了河,到了对方底线。
“过河卒子等于半个车。”三宝伸手一指。“姥爷,你先退车到底线,爷爷的帅只能往左走。帅往左,你的兵往前拱一步,正好将军。”
顾长风和霍正国同时盯着棋盘看。
三秒后。
顾长风一拍大腿。
“对!小三子说得对!”
他伸手就要动车。
霍正国伸手按住棋盘。
“等等。”
“又怎么了?”
“刚才是你孙子说的,不是你想的。”霍正国面不改色。“算外援。外援犯规。”
“什么犯规?他又没替我落子!”
“出谋划策等于参战。”
“霍正国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
三宝在旁边补了一刀。
“爷爷,下棋没有这条规矩。”
霍正国看着这个小人精。
“霍星河,你帮谁?”
三宝眨了眨眼。
“我谁都不帮。我就是看不下去了。这步棋太明显了,姥爷没看见我替他着急。”
“你怎么不帮我说两步?”
“您不需要。”三宝很诚实。“您赢面大,用不着我。”
霍正国被这个四岁半的孩子堵得说不出话。
五宝在旁边嗑瓜子笑得前仰后合。
“姥爷加油!别认输!”
顾长风趁霍正国分神的功夫,飞快地把车退到底线。
啪的一声落子。
“走了!”
霍正国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车已经在底线了。
他半晌没说话。
“你趁我没注意干什么。”
“落子无悔。”顾长风把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谁的规矩?你定的。”
霍正国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棋盘。
三宝说的路数确实成立。车退底线逼帅出宫,然后小兵拱上去。
绝杀。
霍正国的帅无路可走了。
石桌边安静了三秒。
“爷爷,您输了。”三宝宣布。
霍正国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
“再来一盘。”
“行!”顾长风精神抖擞。
“这次不许外援。”霍正国补充。
“不许就不许。”顾长风看了三宝一眼。“小三子,回去午睡。”
“我睡不着。”
“回去。”
三宝撇了撇嘴,拖着步子往屋里走。
五宝没动。
“你也回去。”顾长风指了指屋里。
“我又没帮忙!我就看!”
“看什么看,回去!”
“凭什么三哥帮了忙才被赶走,我什么都没干也被赶?这不公平!”
“小孩子别看大人下棋。”霍正国开口了。
“爷爷您这话不对,三哥也是小孩子,刚才他怎么不走。”
“霍星野。”
霍正国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五宝立马闭了嘴。
他缩了缩脖子,抱着瓜子溜回了屋里。
厨房里。
温文宁和秦岚透过窗户把院子里的动静看了个全程。
秦岚端着茶杯,眼底含笑。
“这俩老头,吵了一辈子。”
温文宁把切好的苹果摆在盘子里。
“爸跟我爸以前就认识?”
“岂止认识。”秦岚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你公公和你爸年轻时候就在一个军区待过。后来各奔东西,再见面就是你们结婚了。” “两人脾气都倔,谁也不服谁。”秦岚抿了口茶。“年轻的时候比武较量,中年了比军功,现在退到下棋了。还是分不出高低。” 院子里又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这步棋臭!”顾长风的声音。
“你才臭!你全家都臭!”霍正国不甘示弱。
“你说什么?你骂谁全家?我闺女嫁你儿子了!骂我全家你也跑不了!”
秦岚和温文宁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温文宁把水果盘端起来。
“我给他们送点水果去,别吵急眼了真掀桌子。”
“甭管。”秦岚摆手。“他们吵到六点准时停。饿了自然不吵了。”
“每次都这样?”
“每次。”秦岚笑着摇头。“上回在咱家吵到差点把棋盘扔了,最后还是五宝喊了句吃饭了,两人棋子一收就上桌了。”
温文宁乐了。
“我不管了。” “不用管。”秦岚放下茶杯站起来。“咱们做饭吧。今晚炖个排骨,给两个老头补气。吵了一下午够费精神的。”
温文宁系上围裙。
院子里,新一盘棋已经开始了。
顾长风执红先行,霍正国应了个屏风马。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声。
以及偶尔一句你走慢点催什么催的碎语。
大宝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的两个老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兵法手抄本。
这是顾长风手把手抄给他的。
大宝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以退为进。
他拿起钢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小字。
姥爷今天用了,有效。
窗外,斜阳照进院子里。
两个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温文宁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吃饭了。”
棋子落桌的声音停了。
“先吃饭,吃完再下。”顾长风起身。
“我记住走到哪儿了。”霍正国把一颗车轻挪了挪角度。“你别动我棋。”
“谁要动你棋。”
“上回你就偷挪了我一个卒。”
“我什么时候动了?霍正国你血口喷人!”
“吃饭了!再不来排骨没了!”温文宁又喊了一声。
两个老头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五宝的脑袋从房门里探出来。
“妈!姥爷和爷爷又吵架了!”
“知道了。”
“谁赢了?”
“没人赢。”
“那他们吵什么?”
温文宁把排骨汤端上桌。
“老小孩呗。跟你一样。”
“我才不是小孩!”
“是,你大人。大人去洗手吃饭。”
五宝哼了一声,窜进了洗手间。
饭桌上,顾长风和霍正国面对面坐着。
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埋头喝汤。
秦岚给霍正国夹了块排骨。
温文宁给顾长风添了碗饭。
三宝坐在中间,眼珠子左看右看。
“姥爷,饭后这盘棋,要不要我帮着参谋参谋?”
“不要。”
两个老头异口同声。
三宝缩了缩脖子。
五宝在旁边闷声笑。
院子里的棋盘还摆着。棋子没收。
晚风一吹,一颗兵翻了个身,骨碌滚到了桌边。
静静地等着两个老头吃完饭回来。
把这盘没下完的棋局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