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三个字,是外公写的。”
温文宁站在竹叶巷7号院门口,仰头看着大门上方这块崭新的牌匾。
知夏堂三个字,苍劲古拙,力透木背。
沈正远的字。八十多岁的老人,握笔时手不抖,落笔沉稳有力。写完这三个字,他把笔一搁,背过身去站了半天,谁也没敢喊他。
此刻,牌匾上的金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院门大开。
前院被改成了候诊区,八仙桌换了长条凳,墙上挂着就诊须知和坐堂时间表。中院是诊室,左边两间看诊,右边一间抓药,回廊下摆满药柜。后院没动,留着当温文宁的私人研究室。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剪刀。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理得短而干净,看起来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站着的姿势微偏左,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指宽,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爸,您剪呗。”温文宁把红绸带扯平整,冲他笑了笑。
顾长风没动。
他看着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知夏。”他念了一声,声音沉闷。
旁边的沈正远别过了脸。
温文宁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爸,妈会高兴的。”
顾长风点了下头,手起剪落,红绸断开,鞭炮声应声而起。
噼里啪啦的响声回荡在巷子里,震得青砖瓦片跟着颤动。左邻右舍探出头来看热闹,几个老太站在自家门口拍手叫好。
“好!”
周副司令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呢子大衣,精神头十足,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卫员与一群老头子。
陈老与李老还有后勤部的赵将军,上次在疗养院泡温泉的这帮人今天齐了。
“文宁!开业大吉啊!”周副司令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匾。
他把匾往温文宁面前一亮。
“来,看伯伯送你的!”
红布揭开。
露出了妙手回春四个字。
落款:周志远敬贺。
周副司令自己的字,写得虎虎生风。
温文宁接过来,笑了。
“周伯伯,您这字比上回泡温泉时候写的对联强多了。”
周副司令老脸一红。
“那回我是手抖!刚扎完火针,能写好才怪!”
陈老在后面笑。
“老周,你就承认吧,你的字一直这样,跟螃蟹爬的似的。”
“你少说两句!”
周副司令转头瞪他。
“你送什么了?”
陈老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
一支百年老山参。须子都是全的,参体金黄油润。
“这是我老丈人传下来的。”
陈老递给温文宁。
“藏了三十多年了,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给你开业添个彩头。”
温文宁赶紧接住。
“陈伯伯,这太贵重了。”
“拿着。”
陈老摆手。
“放你这儿比留在我手里有用。我手里搁着也就是看,你这儿能救命。”
李老也凑上来。
“我没什么好东西送。”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
“这是我早年收集的民间偏方,有管用的也有不管用的,你拿去筛选。”
温文宁翻开本子,里面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页都写满了方名与药材及剂量。
“李伯伯,这东西无价。”
“什么无价。”
李老笑了笑。
“给能用上的人,才叫有价。”
沈正远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老人家今天话不多,但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舒坦。
他的外孙女,用他女儿的名字,开了一家医馆。
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温知夏最好的交代。
顾长风站在院门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人认出了他,走过来握手寒暄。他应对得体,但话不多,三两句就把话题引到温文宁身上。
周副司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长风,闺女出息了。”
顾长风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温文宁,嘴角动了动。
“像她妈。”
周副司令听懂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他没再多说,只是站在旁边,陪着这个归来的老兵,一起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上午九点半开始,挂号的人就排到了巷子口。
温文宁原本以为开业第一天不会太忙,毕竟还没正式宣传。
她低估了老首长们的传播能力。
“周副司令说了,这大夫治好了他的腿疼,一等一的本事。”
“我听老陈说的,比协和的专家还靠谱。”
“去,排队!别插队!”
前院的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拄拐的老头与抱孩子的军嫂,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捂着腰偷偷摸摸排在队尾。
温文宁在诊室里坐下来,面前的桌上摆着笔墨脉枕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棉袄棉裤,进门就喊。
“温大夫!我膝盖疼了八年了!走路跟踩钉子似的!”
“坐。”
温文宁指了指凳子。
“哪条腿?”
“两条都疼!左边严重!”
温文宁搭脉按膝屈伸,前后不到三分钟。
“风湿入骨,加上年轻时候受过寒。我给你开七天的药,配合热敷。一周后复诊。”
“能好吗?”
“能缓解。但八年的病根,不是七天能除干净的。您得有耐心。”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
“有耐心!有耐心!只要能治就行!”
一个接一个。
腰间盘突出的、偏头疼的、老寒腿的、产后体虚的,全都有。
温文宁的手几乎没停过。写方子配上扎针推拿,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中午十二点半,沈正远让人端了碗面条过来。
“先吃口饭。”
温文宁头也没抬。
“外面还排着呢。”
“排着也得吃。”
沈正远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放。
“你是大夫,你比谁都清楚,不吃饭的大夫治不好病人。”
温文宁这才放下笔,扒了两口面条。
外面候诊区传来交谈声。
“这温大夫真年轻啊,看着也就二十来岁。”
“年轻怎么了?人家本事大!你没看见周副司令都亲自来剪彩了?”
“听说她是军区的研究员,岐黄什么计划的负责人。”
“嚯,这不得了。”
温文宁三口两口把面条吃完,擦了擦嘴。
“下一个。”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五点。
最后一个病人走出去时,温文宁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疲惫不堪。
顾长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闺女,喝点水。”
温文宁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爸,今天看了四十七个病人。”
“多吗?”
“第一天开业,不算多。”
温文宁笑了笑。
“等口碑传出去,以后怕是要限号。”
顾长风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诊桌上堆的一摞病历本。
“你妈要是看到这些……”
他没说完。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诊室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清秀且眉眼温柔,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着。
那是这是温知夏留下的一张照片,是沈正远从箱底翻出来的。
温文宁站在照片前,声音极轻。
“妈,我用你的名字,开了一家医馆。”
“今天来了好多人。周伯伯、陈伯伯和李伯伯全来了。给题了匾,爸帮着剪了彩。”
她的手指触上相框边缘。
“以后会有更多人被治好的。你放心。”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沈正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长风,你站这儿干什么?进来帮忙收拾。”
“来了。”
顾长风应了一声,嗓子发涩。
温文宁回过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
轻声说了一句。
“妈,爸回来了。他还活着。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替你好好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