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研究员,您的演讲排在上午第三场,十点二十分。”
钱学东推开贵宾休息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议程表。
温文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手写的演讲稿。她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式连衣裙,头发盘得利落,别了一枚玉兰花胸针。
“钱教授,外面来了多少人?”
“四百多。”钱学东坐到对面,摘下眼镜擦了擦。“二十七个国家的代表,其中日本来了三个代表团,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观察员也来了两个。”
温文宁把演讲稿合上。
“紧张吗?”钱学东看着她。
“不紧张。”温文宁站起来,把稿子叠好放进公文包侧兜里。“数据就摆在明面上,我只需要把它讲清楚就行。”
钱学东笑了。“你这心态,比我当年强。我初次在国际会议上发言,腿肚子打颤打了三分钟。”
“您那时是六十年代,国门刚开。”温文宁拎起公文包。“现在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钱学东站起来,走到门口。“文宁,今天这个场子,不光是你个人的事。”
“我知道。”
钱学东推开门,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这是1987年秋,京城国际饭店大宴会厅。
第三届国际传统医药学术大会。
会议由世界卫生组织与中国卫生部联合主办。规格之高,建国以来少有。
温文宁跟在钱学东后面走进会场后侧通道。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主会场——圆弧形的大厅里座无虚席。前三排是各国代表团的席位,挂着小国旗牌。后面是国内各大医学院和研究所的学者。最后面还有一排记者。
“温研究员。”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递上同声传译的耳机。“您的演讲需要同传吗?”
“不用。”温文宁接过耳机放在一边。“我自己讲。中英双语。”
年轻人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
年轻人点头退下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
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发言者,中国岐黄计划首席研究员,温文宁女士。”
会场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温文宁从侧幕走上讲台。
四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前排日本代表团的席位上,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抬头看了温文宁一眼,眉头微拢。
美国FdA的两个观察员坐在第二排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温文宁站到话筒前面。
她没看稿子。
“各位同行,早上好。”她先用中文说了一句,紧接着切换成流利的英文。“Good morning, distinguished colleagues.”
会场里安静下来。
“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岐黄一号高原适应口服液:从传统方剂到循证医学的桥梁’。”
她按下遥控器,背后的幕布亮起第一张幻灯片。
一组清晰的柱状图。
“这是三期临床的核心数据。试验组三百二十人,对照组三百二十人。海拔四千五百米高原环境,服药七天后——”
她指向最高的柱子。
“血氧饱和度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二。急性高原反应发生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一。”
会场里响起低的议论声。
前排一个德国代表举手:“请问温女士,您的对照组使用的是什么安慰剂?双盲是如何执行的?”
温文宁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双盲由军事医学科学院和北京协和医院联合执行。安慰剂为等量淀粉胶囊,外观、口感、包装完全一致。编码由第三方机构保管,揭盲在数据锁定后进行。”
她的英文发音清楚利落,用词精准。
德国代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温文宁继续翻页。
“副作用数据。三百二十人中,两例轻微胃肠不适,停药后二十四小时内自行恢复。肝肾功能指标无异常波动。心电图无异常。”
她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安全性接近食品级。”
这句话落下去,前排的美国FdA观察员抬起了头。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用英文追问:“温女士,这个配方的核心成分是什么?能否公开?”
“核心成分是红景天提取物、刺五加苷,以及三种海洋藻类的复合多糖。”温文宁答得坦然。“具体配比属于国家专利,不便在此公开。但所有原料均可在公开文献中查到药理依据。”
“三种海洋藻类?”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框。“能否说明是哪三种?”
“褐藻、裙带菜和一种南海特有的深海红藻。”温文宁说。“后者的抗缺氧活性在1983年的《中国海洋生物学报》上已有报道。”
金丝眼镜沉默了两秒,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温文宁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她翻到下一个章节。
幻灯片上出现了新的标题——“九号修复液:神经再生的可能性”。
这是该项目首次在公开场合展示。
“这是岐黄计划的第二个成果。”温文宁的语调不变。“针对战伤后周围神经损伤的修复。”
她按下遥控器。
一组术前术后的神经传导速度对比图出现在屏幕上。
“试验对象为十二例战伤后下肢神经断裂或严重挫伤患者。传统治疗手段下,这些患者的神经功能恢复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使用九号修复液局部注射后,十二例患者中,九例在三个月内恢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神经传导功能。”
会场彻底安静了。
一个法国代表站起来。“百分之七十?三个月?”
“是的。”
“这不可能。”法国代表摇头。“当前全球最先进的神经修复药物也达不到这个数据。”
温文宁切换到下一页。
“受试者编号、治疗时间线、肌电图对比、核磁影像……所有原始数据都在这里。”
她看着这位法国代表。
“如果您有疑问,会后可以到我们的展位查阅完整档案。”
法国代表坐了回去,表情复杂。
温文宁把最后一张幻灯片翻过去。
“以上是岐黄计划目前公开的两项成果。”
她关掉遥控器,双手自然放在讲台两侧。
“中医药不是玄学。它有理论体系,有临床验证,有可重复的数据。”
“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用现代科学的方法,证明它本来就有的价值。”
“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
并非出于礼节。是有力度的、持续的。
温文宁走下讲台。
钱学东在侧幕等着她,老教授的手微微颤抖。
“漂亮。”钱学东只说了一个字。
茶歇时间。
温文宁刚端起咖啡杯,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白发苍苍,身形微佝,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日本代表团的胸牌。
名牌上写着:渡边正一,东京汉方医学研究所名誉所长。
老人在温文宁面前站定。
他的助手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想翻译什么。
但渡边正一直接开口了。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清晰。
他弯下腰。
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停了三秒。
直起身来的时候,老人的眼眶是湿的。
“温先生。”
他用的是“先生”这个尊称。
“请允许我称您为——当代医圣。”
温文宁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渡边教授。”温文宁放下杯子,微侧身还礼。“您过誉了。”
“不是过誉。”渡边正一摇头。他的中文说得慢,但认真。“我研究汉方四十年。我知道您做的事情有多难。”
他停顿了一下。
“中医的火种,本该在中国最亮。今天我看到了。”
温文宁看着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她没再客气。
“谢谢您,渡边教授。这把火,我们会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