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伸手接过这张满是铅笔印的图纸。
他的视线定格在纸面上。
四岁半的娃娃连直线都画不太直。
但图上用红圈标出来的三个要害位置却分毫不差。
这份毒辣眼光完全脱离了稚童该有的范畴。
“你说说看怎么破局。”
顾长风嗓音低沉。
霍星辰板着一张认真严肃的小脸。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点在图纸的第一个红圈上。
“姥爷您看这里。”
“教官把重火力炮兵阵地摆得太靠前了。”
“这么摆虽然火力网能兜住前沿阵地。”
“但这也完全暴露在敌方的装甲突击范围里。”
“一旦真打起来,敌方第一轮炮火绝对先掀翻咱们的炮兵。”
小家伙的手指顺势滑向第二个红圈。
“这道防线设置得也别扭。”
“第二道防线跟第一道防线拉得太开了。”
“这都超过了步兵的有效支援距离。”
“前沿阵地要是被敌方撕开个口子。”
“后头的援军两条腿跑断也赶不上趟。”
“只能干瞪眼看着阵地丢掉。”
最后他的小手点在第三个红圈上。
“最离谱的是预备队的位置。”
“教官把他们藏在了主峰背面。”
“表面上看是有山体掩护挺安全。”
“可是通往主峰的要道只有一条啊。”
“敌方要是来个火力封锁把路一炸。”
“这支预备队不就成了摆设。”
霍星辰把话倒豆子般说完。
他仰起小脑袋看着顾长风。
一双乌黑亮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与期待。
温文宁和霍渊就站在几步开外。
夫妻俩听着这番话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皆是讶异。
这等老辣的战术分析跟专业的兵力部署。
从一个带着奶香味的四岁半小萝卜头嘴里蹦出来。
着实让人受刺激。
这不仅是聪明。
这分明是老天爷赏饭吃。
天生就是个干将领的材料。
顾长风捏着这张薄薄的图纸。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驻许久。
他没有开口夸外孙是神童。
也没有出声指责小孩子不懂装懂。
他只是将图纸压在桌面上。
“那你觉得该怎么调换位置?”
霍星辰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他熟练地从兜里摸出几块花花绿绿的小积木。
他在茶几上麻利地摆弄起来。
“炮兵阵地必须后撤三百米。”
“咱们借着反斜面的地形优势建个隐蔽阵地。”
“火力覆盖完立马提着裤子跑路。”
“绝不给敌人反扑的机会。”
“第二道防线往前挪一挪。”
“跟最前沿的战壕扣在一起形成梯次防御互相打掩护。”
“预备队绝对不能全扎堆在一个坑里。”
“得分成三拨人。”
“按照品字形分散布置在主峰两边。”
“不管敌人从哪边冒头。”
“咱们随时有两支队伍能扑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
小家伙拿着几块寒碜的木头积木。
他在方寸大的茶几上生生造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顾长风心中满是震撼。
这孩子是天生的将才。
他抬手捏起这块代表预备队的红色积木。
在粗糙的指腹间来回摩挲。
“你今天在少年宫弄这出还有谁看见了?”
“王教官全看见了。”
大宝站得笔直如实交代。
“教官当时眼睛都瞪圆了。”
“他追着问我这是谁教的。”
顾长风皱起眉头。
“你怎么回他的?”
“我实话实说啊。”
“说全是我姥爷平时教我的。”
大宝答得理直气壮。
平时姥爷当故事讲给他听的老战役全被他记在脑子里。
顾长风听完这话彻底没声了。
他把积木丢回桌上。
他又把那张图纸工工整整叠好塞回大宝手里。
“你给我记住。”
“以后在外面少出这种风头。”
“别动不动就抖机灵。”
“为什么不能说?”
霍星辰满脑子问号。
“我明明比他们想得周全啊。”
“因为枪打出头鸟。”
顾长风看着外孙透亮的双眼。
“真正的大本事得作为底牌藏在鞘里。”
“你要是天天拔出来显摆早晚得惹来大祸端。”
“不到要命的关头绝不能轻易露底。”
霍星辰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向来听话。
他老老实实把图纸和积木全揣回兜里。
秦岚刚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
她笑眯眯地捏起一块果肉塞进大宝嘴里。
“哎哟看把我们家星辰本事的。”
“这小脑袋瓜到底是随了谁啊?”
“当然是随我爸。”
霍渊站在一旁自然地接过话茬。
他低头打量着只到自己大腿根的大儿子。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大宝居然在排兵布阵上有着如此逆天的嗅觉。
霍渊心底的自豪感止不住往外冒。
隔天大清早。
少年宫那位姓王的教官火急火燎把电话打到家里。
这通电话转了好几道弯才打进竹叶巷七号。
王教官在电话里激动得嗓门直劈叉。
“喂!是霍星辰同志的母亲吗?”
“我是少年宫负责军推沙盘的王教官啊!”
温文宁赶紧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王教官您好。”
“温同志我得给您道喜啊!”
“您家这孩子简直是个天才!”
“太了不得了!”
王教官在对面拍着大腿惊呼连连。
“我在少年宫干了快二十年的老苗子选拔了。”
“我愣是没见过霍星辰这么邪门的天才!”
“就昨天他摆弄的那个沙盘防御网。”
我昨天在办公室研究了整整一宿啊!!”
“他那几个变阵改得实在是绝!”
“比我们上头参谋部那群人熬秃了头做出的预案还要严丝合缝!”
“我已经把霍星辰的情况形成报告递交上去了!”
“我们这边的领导班子全票通过!”
“决定破格推荐霍星辰同学去参加今年暑假的全国少年军事精英夏令营!”
“温同志!”
“这可是代表咱们整个京城大军区的脸面啊!”
温文宁握着黑色听筒。
她的心跳也跟着王教官的高腔加快节奏。
为人父母哪有不望子成龙的。
大宝能这么露脸她当然觉得扬眉吐气。
可她脑海里又回荡起昨晚父亲说过的那些话。
一旦真正踏上这条路。
铺在前面的不仅有鲜花与掌声。
还有数不清的冷枪暗箭跟流血出汗。
她客气地跟王教官道谢。
挂断电话后她把这事原原本本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秦岚乐得连洗菜盆都扔了。
她一把抱起大宝对着小脸蛋狂亲好几口。
她直夸大孙子让霍家祖坟冒了青烟。
霍渊没那么多夸张的举动。
他迈着长腿走到大宝跟前。
宽大的手掌沉稳落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屋里热闹了好一会儿。
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顾长风。
顾长风手里正端着一份早报。
听完这个轰动的好消息他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
就好像外孙干出的这件事理所应当。
隔了好半晌。
他才慢条斯理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迎上大宝那写满期待想要得到肯定的小脸。
顾长风的双眼透着历经千帆的沧桑感。
他透过这个孩子看到了当年满腔热血毅然走入暗局的自己。
“路是你自己走的。”
“既然挑了这条最硬的道。”
“往后就得咽下常人吃不了的苦。”
顾长风嗓音平缓。
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份量直抵全家人耳畔。
大宝一点都没露怯。
他仰着头直视着顾长风。
小拳头小手握得极紧。
“姥爷您放心。”
“只要是您教出来的兵绝对不当孬种!”
“我不怕吃苦!”
温馨又热血的家庭氛围正浓。
院子大铁门外头突然传来警卫员小张脆响的报告声。
“师长!嫂子!”
“霍家大房的霍天佑来了!”
小张站在门口没放人进院子。
“他说有天大的急事必须当面跟你们二位聊聊。”
大房的人?
温文宁偏过头和霍渊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昨天刚让钱老教授配合着唱完双簧放出病情恶化的假烟雾弹。
今天大房的人就按捺不住火急火燎找上门。
这帮人想打探情报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这条自以为聪明的大鱼。
咬钩的速度比他们夫妻俩算计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仅咬了钩还是自己迫不及待跳进锅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