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
温文宁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倒不是紧张。是五宝非要让她拿着,他说爸爸从高原回来脸上肯定全是灰,得擦。
大宝站在她左手边,瘦小的身板站得笔直,下巴微抬,双手贴裤缝,标准的立正姿势。
二宝站在大宝旁边,静悄悄的,手里拿了一枝从院子里摘的金银花。
三宝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他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上面摊着他的账本。
四宝搬了个小板凳坐着,膝盖上放着画板,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动。她在画巷子口的老槐树。
五宝围着围裙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爸来了没有!”
“还没。”温文宁往巷口张望一眼。“你回去看着锅。”
“锅里是凉菜不用看。”
“霍星野。”
“去了去了。”五宝一溜烟跑回厨房。
三宝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妈,爸说三点到,现在三点零二了。”
“路上可能堵了。”
“京城这路能堵什么?又不是赶集。”
“你爸的车从机场过来经过长安街得绕行。”
三宝哦了一声,把狗尾巴草又叼回去了。
又过三分钟。
巷口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前面是一辆军绿色吉普,后面跟着一辆带篷的卡车。
吉普车在院门前停稳。
车门打开。
霍渊下车时,温文宁看见他比走的时候瘦一圈。颧骨的线条更硬,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青茬。但精神十足,步子又稳又快。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常服军装。肩上的将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大宝第一个动了。
“敬礼!”
四岁半的孩子,声音清脆响亮。小手举到眉梢,五指并拢,角度标准得能当教材。
霍渊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大宝。然后抬起手,回一个军礼。
两人对视两秒。大宝的眼圈红了,咬着下唇,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霍渊放下手。走到大宝面前。蹲下身。
“报告。”
“报告首长。”大宝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他吐字清楚。“您出发后第三天,妈妈感冒一次,吃药第二天就好了。”
“第七天,五弟在厨房把锅烧糊一次,奶奶罚他刷三天碗。”
“第十二天,三弟的辣椒酱卖到第四十八瓶。其余一切正常。”
“家里人都好?”
“都好。”
霍渊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大宝的板寸头。
“辛苦了,小男子汉。”
大宝终于没绷住,眼泪啪嗒掉下一滴,但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
“不辛苦。”
这时候五宝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直接往霍渊身上扑。
“爸!!”
霍渊被四十多斤的儿子撞退半步。他一把抄起五宝,夹在腋下。
“轻点。你爸刚下飞机。”
“爸你瘦了!”五宝挂在他身上,伸手捏他的脸。“肉都没了!”
“高原上伙食一般。”
“没事!我给你做了水煮鱼!还有酱肘子!还有葱油拌面!”
“你做的?”
“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霍渊把五宝放下来。
二宝这时候走上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金银花递过去。
霍渊接过来。
“给我的?”
二宝点头。
“为什么是金银花?”
“因为它能清热解毒。”二宝仰着小脸看他。“爸在外面肯定上火了。”
霍渊看着小女儿清澈的眼睛,嘴角动一下。他把金银花别在军装上衣口袋里。
“谢了,闺女。”
三宝没凑上去。他站在原地,把账本从马扎上拿起来,拍拍灰。
“爸,欢迎回来。要不要看这个月的财报?”
霍渊看他一眼。
“你几岁?”
“四岁半。”
“四岁半做什么财报?”
“辣椒酱的。净利润八十三块六毛。”
霍渊转头看温文宁。
温文宁冲他摊摊手。意思是,你儿子,你自己看着办。
四宝还坐在板凳上画。霍渊走过去,低头看一眼画板。
画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线条简练但比例准确。旁边画五个小人排成一排。
“画的谁?”
“画的你。”四宝头也不抬。“别动,还没画完脸。”
霍渊站在原地没动。等了约莫十秒。
四宝抬起头,认真看他两眼。然后低头,铅笔飞快地在纸上勾几笔。
“好了。”
她把画板转过来给霍渊看。画上的男人五官分明,眉眼间透着刚毅与温情。
霍渊看好几秒。
“画得比真人好看。”
“你本来就这样。”四宝把画板收起来。“只是你不照镜子。”
温文宁在旁边忍住笑。
这时候后面卡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是张远。他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小跑过来。
“嫂子!”张远满脸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温文宁看向霍渊。
霍渊从张远手里接过木盒。他没打开,直接递给大宝。
大宝双手接过。木盒比他的身子还长,他得侧着身子才能抱住。
“爸,这是什么?”
“大马士革弯刀。”霍渊蹲下来,帮大宝把木盒放在地上。他打开铜扣,掀起盖子。
刀身泛着幽蓝色的水纹。刀柄的黑牛角温润沉稳。末端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大宝看着弯刀,呼吸都变轻。
“巴方指挥官送的。”霍渊看着儿子。“上级已经批了。这个,以后是你的。”
大宝抬起头。
“我的?”
“你的。”霍渊把盒盖合上。“但是现在你还小,刀先放在家里。等你能拿得动它的时候,爸亲手交给你。”
大宝把手放在木盒上面。他的小手微微发颤。
“爸,我会的。”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片刻。
然后五宝的大嗓门响彻院落。
“凭什么大哥有刀!我也要!”
“你要刀干什么?切菜啊?”三宝白他一眼。
“切菜的刀也是刀!”
“你去厨房拿菜刀去,别来抢这个。”
“霍星河你找打。”
“行了。”霍渊一开口,两个孩子立刻闭嘴。
他站起身,走向温文宁。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霍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
“瘦了。”温文宁看着他的脸说。
“你也瘦了。”
“我没瘦。”
“下巴尖了。”
温文宁没反驳。她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
“擦脸。五宝说你脸上肯定全是灰。”
霍渊接过毛巾。他没擦脸,直接把毛巾搭在肩上。
“先吃饭。”他说。“有事晚上说。”
温文宁点头。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她脸上一定写着什么。
他也一定带回什么消息。
但现在是团聚的时候。事情,可以等天黑再谈。
晚饭是五宝的全套接风宴。
水煮鱼,酱肘子,葱油拌面,凉拌黄瓜,蒜泥白肉。五道菜全是四岁半的孩子做的。
霍渊每样都尝一口。
“怎么样?”五宝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他爸的表情。
“不错。”
三宝在旁边小声嘟囔。
“我就说他会说不错吧。”
秦岚笑着又给霍渊夹一筷子肘子肉。
“儿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够了。”
“再吃一块。”
“行。”
晚饭吃到七点半。孩子们一个个洗完澡上了床。秦岚收拾完厨房也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文宁坐在书房等着。
门被推开。霍渊换身家常衣服走进来。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他随手带上门,在温文宁对面坐下。
“说吧。”他开口。“什么事。”
温文宁看着他。
“你先说。总参的事,定了?”
霍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温文宁拿起来看一眼。正式的任命书。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少将军衔不变,职级提升一级。即日起生效。
“全军最年轻的副部长。”温文宁把纸放回桌上。“恭喜。”
“嗯。”霍渊应一声。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喜悦。
温文宁懂他。龙牙是他的心血。离开一线作战部队,去坐办公室,哪怕是最高级别的办公室,对他来说不全是好事。
但她没提这个。
“该我了。”温文宁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
霍渊凑过来看。
温文宁指着上面的数据。
“爸的治疗进展良好,前两种毒素清得差不多。但第三种毒素活化了。”
她把情况简短地说一遍。移动速度,方向,时间窗口。
霍渊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另一行字上面。
金叶银兰花粉。
“这是什么?”
“实验田里自己长出来的一种植物。”温文宁说。“它的花粉有超强的细胞修复能力。如果能用在治疗方案里,第三种毒素的问题有可能一起解决。”
“有多强?”
“目前已知最强天然成分的一百二十倍。”
霍渊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温文宁。
“瓶颈在哪里?”
“它还没完全成熟。第五片花瓣还没开。开之后花粉才进入最佳状态,而且它要结种子,未来可能能培育子株。”
“还有多久?”
“最多六周。”
霍渊思索片刻。
“第三种毒素到心脏的时间?”
“八到十周。”
“也就是说,花粉成熟之后,你还有两到四周的时间配药验证用药。”
“对。”
“来得及吗?”
温文宁迎上他的目光。
“必须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