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七号。
知夏堂外。
温文宁捏着把黄铜钥匙。
伴随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隔壁空院子的大门被她利索地推开。
这院子闲置快两年。
原房主搬去儿子家养老。
上个月温文宁刚透出风声想找地方。
人家正发愁没人看房子。
两边一拍即合。
门轴吱呀作响。
冷风卷着满地枯叶迎面吹来。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破烂纸箱。
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
看着破败不堪。
温文宁却毫不在意。
踩着厚厚的落叶在院里转悠一圈。
这地方可比现在的知夏堂宽敞一倍不止。
三间宽敞的正房连着两间耳房。
南边还连着个僻静的小跨院。
她站到正房门口。
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空荡荡的。
墙皮掉了几块。
底下的水泥地平平整整。
顶上的房梁与柱子结实得很。
这地方绝对够用。
温文宁满意地锁上院门。
转身回了知夏堂。
诊室里。
沈正远正捧着本泛黄的医书看得入神。
听见外孙女进门的动静。
老头子从书本里抬起头。
“看完了?”
“看完了。”
温文宁拉开椅子。
熟稔地坐下。
“外公,隔壁的院子我直接租下了。”
沈正远合上手里的书。
视线落在她脸上。
“租这么大个破院子干啥?”
“办学校。”
温文宁直奔主题。
“您那免费普及班现在一堂课挤进来一百多号人。”
“社区活动中心早晚得被踩塌了。”
“我琢磨着既然干了就把这事干正规。”
“直接弄个中医培训学校。”
沈正远没马上接茬。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扯过一块干净布头。
擦着玻璃镜片。
“办学校跟开诊所是两码事。”
“你得有上头的办学资质。”
“得一趟趟跑审批。”
“还得找够格的老师来教课。”
“资质的事我去跑。”
温文宁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夹。
直接推到老头子手边。
“申请书我连夜写好了,您老给掌掌眼。”
沈正远接过纸夹。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办学申请。
单位是知夏中医培训学校。
法人温文宁。
主讲教师一栏。
赫然写着沈正远三个大字。
招生对象定得也明白。
社会人员加在职医护。
外加中医爱好者。
老头子又往后翻。
第二页是课程安排。
基础班教认药认穴位与治常见病。
进阶班教开方子加针灸推拿。
专攻疑难杂症。
第三页写着老师名册。
主讲沈正远。
助教温文宁。
特邀讲师一栏还空着。
沈正远看完。
把夹子往桌上一拍。
“条理倒是理得清清楚楚。”
“您觉得这事能干吗?”
温文宁看着外公。
“干倒是能干。”
沈正远拿干枯的指关节敲了敲桌板。
“但这里头有个顶麻烦的事。”
“啥麻烦?”
“你这学校到底算教育局管还是算卫生局管?”
温文宁没急着答话。
中医培训这行当沾着教育的边。
又靠着医疗的底。
两头都占。
容易两头都不讨好。
“我打算两边一起报。”
温文宁语气笃定。
“教育局那边我申请个民办职业培训的资质。”
“卫生局那边我要个中医药继续教育的资质。”
“两手抓总能成一个。”
“要是都能成最好。”
沈正远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这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
老头子站起身。
背着手溜达到窗户根底下。
“光交个干巴巴的申请顶个屁用。”
“没熟人在前头领路。”
“你这份材料能在人家抽屉里吃上三年的灰。”
温文宁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知道外公还有后话。
“我给你写封亲笔推荐信。”
沈正远转过身。
看着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外孙女。
“回头你再让周副司令那边出一份军区公函。”
“有我们俩的老骨头在前面顶着。”
“这审批才能快点办下来。”
温文宁心里一暖。
站起身。
“外公,劳您费心了。”
“少来这套虚的。”
沈正远摆摆手。
老脸绷着。
“这事利国利民。”
“能把中医的根留住。”
“早该有人牵头办了。”
他趿拉着布鞋走回桌边坐下。
盯着温文宁。
“丑话我可说在前头。”
“办学校不是过家家。”
“门面一旦开了就绝对不能轻易关门。”
“你手头还捏着你爸的病。”
“还有五个小崽子要顾。”
“你能顾得过来?”
“能行。”
温文宁答得没有半点含糊。
“日常管事和跑腿的活我花钱雇人干。”
“我只管把控教课内容和拿大主意。”
“成。”
沈正远重重点头。
“你既然铁了心要干到底。”
“我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陪你折腾一回。”
他抓起桌上的老式钢笔。
拧开笔帽。
“申请书我现在就签字。”
“推荐信明早你来拿。”
三天后。
区教育局职成科。
温文宁安静地坐在科长办公室里。
办公桌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男人。
姓孙。
孙科长捏着温文宁这份厚厚的申请书。
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温同志,你这申请啊。”
他抬起头。
官腔拉得老长。
“跟你交个实底,这事真不好办。”
温文宁看着他。
一言不发。
静静等他唱完这出戏。
“你别误会。”
“你这办学条件倒是不差。”
孙科长把纸往桌上一搁。
端起搪瓷茶缸。
“可眼下民办学校的口子还没彻底放开。”
“你这个中医培训。”
“算不上正经技校。”
“也够不上夜大的标准。”
“这卡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我们实在不好给它定性啊。”
温文宁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说辞就是嫌麻烦。
想把皮球踢出去。
她神色不变。
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
抽出一封信。
两指夹着推了过去。
“孙科长,您先过目这个。”
孙科长接过来一瞅。
信封上苍劲有力的五个大字。
沈正远亲笔。
他赶忙把茶缸放下。
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
眼睛在信纸上扫了两行。
他原本松垮垮的后背直接挺直了。
“这这是沈院士的推荐信?”
“对。”
温文宁开口答话。
“沈老是我外公。”
“这所学校的主讲老师也是他老人家亲自担任。”
孙科长这回一个字一个字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等他再抬起头时。
脸上笑得挤出了好几道褶子。
“温同志,你早拿出来嘛!”
“有沈老这种国宝级的专家坐镇。”
“这事可就好办太多了。”
温文宁没搭腔。
把材料往他手边推了推。
孙科长赶紧站起身。
态度大变。
“这么着。”
“申请材料我留档。”
“最晚三天。”
“我准给你一个准信。”
“肯定把资质给你批下来。”
“那就麻烦孙科长了。”
温文宁拎起包。
准备走人。
“留步。”
孙科长叫住她。
“有个规矩咱们得提前说清。”
“您讲。”
“这学校要是批下来。”
“日常得归我们教育局管。”
“每学期你们得按时交教学计划。”
“学员毕业必须得经过正规考试。”
“可不能打着中医的幌子瞎胡闹。”
“规矩我们懂。”
温文宁点头。
“治病救人的事。”
“肯定按章办事。”
“绝不马虎。”
孙科长连连点头。
“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当天下午。
区卫生局医政科。
温文宁坐在赵科长对面。
这位赵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盯着人看。
她翻完温文宁的申请书。
“你这学校最后打算给学生发什么证?”
温文宁直接答话。
“结业证书。”
“上面会白纸黑字写清楚。”
“完成中医药继续教育课程。”
“继续教育?”
赵科长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那你的学生必须得是拿了医师证或者护士证的正规医护人员。”
“大街上随便招来的闲散人员绝对不能发这个证。”
“这是底线。”
温文宁稳稳点头。
“我懂规矩。”
“我们的学员分两类。”
“有行医资格证的。”
“考核通过给继续教育证书。”
“没证的普通老百姓光发个技能培训的结业证。”
“只管认药防病。”
“不准行医。”
赵科长多看了她两眼。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她把申请书往旁边一推。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光有打算可不行。”
“你得证明你们学校有揽这个瓷器活的金刚钻。”
温文宁不慌不忙。
从包里掏出第二封信。
“赵科长。”
“这是周副司令亲自写的推荐函。”
赵科长接过去。
刚扫完信纸抬头的落款。
她的眉毛就挑高了。
“南方大军区的周副司令?”
“对。”
赵科长看完信。
把纸拍在办公桌上。
“温同志。”
“你这门路够硬气的。”
温文宁没接话。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赵科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行。”
“冲着这份保障。”
“这申请我批了。”
“丑话说前头。”
“您说。”
“学校开张以后。”
“每个季度必须来卫生局报备一次教学情况。”
“要是我们系统的在职医护人员在你那学出了什么偏方导致医疗事故。”
“你这个法人得全权负责。”
“没问题。”
温文宁应得痛快。
既然敢教。
她就敢担这个责。
赵科长露出赞赏。
主动伸出手。
“那就定下了。”
“一周内你来局里拿正式批文。”
温文宁握住她的手。
“多谢赵科长。”
一周的时间转眼过去。
竹叶巷七号隔壁的空院子。
如今大门敞开。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工人正进进出出忙活。
刷墙的刷墙。
修窗户的修窗户。
院子里搭着高高的木头脚手架。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温文宁捏着张自己画的改造图纸。
站在门口盯着进度。
秦岚听到动静。
解下围裙从知夏堂走了出来。
“文宁。”
“那边屋子收拾得咋样了?”
“正房已经全刷白了。”
“耳房的窗户还得等两天散散味。”
温文宁把图纸卷起来。
“妈,我刚才去家具厂订了五十套桌椅。”
“下周一准送货。”
“五十套?”
秦岚吓了一跳。
“你要这么多桌椅干啥?”
“能坐得满吗?”
“第一期我准备先招八十个人。”
温文宁早盘算好了。
“到时候分两个班。”
“一个基础班一个进阶班。”
“分开上课。”
秦岚看着这个大院子。
直叹气。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肥。”
“一上来就把摊子铺这么大。”
“干都干了。”
“小打小闹没意思。”
温文宁笑得自信。
“既然要发扬中医。”
“就要干出点响动来。”
正说着。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妈一路小跑。
直奔这边过来。
“文宁!”
“文宁啊!”
温文宁扭头看去。
“张大妈。”
“您慢点跑。”
“出啥事了?”
张大妈跑到跟前。
一手叉着腰。
直喘粗气。
“大好事!”
“啥好事能把您急成这样?”
“你办学校的事。”
“不知道怎么漏风了!”
张大妈急得直拍大腿。
满脸放光。
“我今儿在社区活动中心打扫卫生。”
“被一群人围着。”
“全是在问怎么报名的!其中有协和301的年轻医生想来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