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少了两个人。
大宝端着搪瓷碗,筷子夹着半块馒头没往嘴里送,眼睛扫过对面的空位子。
妈的碗筷没摆,爸的军帽也不在门口的挂钩上。
秦岚从灶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咸菜疙瘩,搁在桌上,顺手把温文宁位置的碗筷收走了。
“奶奶,妈又没吃饭?”大宝问。
秦岚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你妈忙,给她留着呢,你管好自己,赶紧吃。”
大宝没再问,低头把馒头塞进嘴里嚼。
三宝坐在他右手边,嘴里含着粥,眼珠子往书房方向溜了一圈。
“妈昨晚是不是又没出书房?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门缝底下还亮着灯。”
大宝用筷子敲了一下三宝的碗沿。
“吃你的。”
三宝嘟囔了一句什么,被粥糊住了没听清。
四宝安安静静坐在最里头,小勺子一下一下舀着碗里的蛋花粥,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五宝把半个馒头往咸菜汤里一蘸,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包。
“呜——姥爷今天还打针吗?”
秦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接这话。
“吃完饭赶紧收拾书包,今天周三,别迟到了。”
大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推进桌底,然后挨个看了一圈弟弟妹妹。
“都快点,我在门口等,谁最后一个出来谁洗碗。”
五宝的嘴还在嚼,听见这话筷子一扔就要往外蹿。
大宝伸手按住他肩膀。
“咽下去再走,噎着了我可不背你去医务室。”
五宝使劲咽了两下,灌了半杯水,拍着胸口站起来。
“走!”
秦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五个孩子鱼贯而出,最小的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被大宝弯腰提起来甩回他肩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秦岚转身看了眼走廊尽头紧闭的书房门,叹了口气,把锅里给温文宁留的粥用盖子扣严实了。
上学的路不远,穿过两条巷子拐个弯就到。
大宝走在最前头,四宝跟在他左边,二宝在右边,三宝和五宝落在后面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走到巷口拐角处,大宝脚步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宝正拿铅笔戳五宝的书包,五宝要还手被三宝一闪躲开了。
“别闹。”
大宝只说了两个字。
三宝的铅笔收回去了,五宝的手也放下了。
两人老老实实跟上队伍。
到了学校门口,大宝把四宝书包上开了线的扣子用手指头捏紧了两下,发现捏不住,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绕了两圈固定住。
“放学在这等我,哪儿都别去。”
四宝点头,小辫子晃了两下。
二宝拉着四宝的手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哥,今天放学我想去看——”
她咬住嘴唇没说完。
大宝看了她一眼。
“放学再说。”
二宝嗯了一声,转身跑进教学楼。
大宝站在校门口,目送几个弟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背着手往自己教室走。
书包里装着昨晚没写完的算术题,他今天一道都没心思做。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攒下来的碎片。
妈三天没在饭桌上出现过了。
爸每天天不亮就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汽油味和烟味,跟平时不一样。
姥爷前天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路比以前慢了好多,扶着墙歇了两回。
太姥爷的旱烟袋这几天响得特别频繁,磕桌子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还有奶奶。
奶奶做饭的时候不哼小调了。
大宝坐在教室第一排,翻开课本,眼睛落在上面,脑子里却在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往一块拼。
他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家里出大事了。
下午放学。
大宝照例在校门口等齐了所有人,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个脑袋都在。
回家路上经过国营商店,五宝的脚步就黏在橱窗前头走不动了。
“大哥你看!新到的铁皮青蛙!上发条能跳老高!”
大宝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往前拖。
“走。”
“就看一眼!”
“家里还有作业没写。”
五宝被拖着走了三步,脖子还扭着往回看,差点绊自己脚。
到家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门依旧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大宝把书包往炕上一扔,从柜子里翻出五本作业本摞在石桌上。
“都过来,先写作业。”
三宝趴在石桌边,铅笔转了三圈。
“大哥,今天老师留的这道应用题我早写完了,能不能——”
“语文呢?”
“语文就抄两行字,我——”
“抄完再说。”
三宝撅着嘴把本子打开,铅笔尖戳在纸上磨了两下才动起来。
五宝根本没坐下,人已经往灶房溜了。
“霍星野,回来。”
五宝的脚步定在灶房门口。
“我就去看看奶奶今晚做什么菜——”
“先写作业,写完了你爱看多久看多久。”
五宝垮着肩膀挪回来,把屁股磨到凳子上,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
四宝最省心,已经摊开本子在画了,老师让她画一朵花,她画了三朵,每朵颜色都不重样。
二宝写了两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大宝。
大宝正站在石桌头上,两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检查内务的小连长。
他感觉到二宝的目光,转过来。
“怎么了?”
二宝摇摇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写字。
作业写到一半,三宝的铅笔停了。
他抬起头,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
“大哥,你说妈到底在忙什么?三天了,门都不怎么出。”
大宝没回答,把三宝的作业本抽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字写错了,门里头是个耳朵,你写成目了。”
“我问你话呢。”
“擦了重写。”
三宝盯着他看了三秒,没从这张板着的小脸上看出任何多余的信息,只好低头擦字。
五宝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
“我觉得妈是在配什么厉害的药,上回她关在里头三天出来以后,手上全是药味,跟中药铺子似的。”
大宝看了五宝一眼。
“写你的。”
五宝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写完作业天已经擦黑了。
秦岚叫吃饭,五个孩子洗了手围坐在桌前。
饭桌上还是少两个位置的碗筷。
三宝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得老长,够桌子另一头的红烧肉。
大宝没拦他。
吃完饭,秦岚收拾碗筷的时候,大宝把四个弟妹赶进了里屋。
他反手把门带上,站在炕沿前面,两手插在裤兜里。
四个孩子坐在炕上,大小不一地排成一排看着他。
二宝抱着枕头,三宝盘着腿,四宝搂着她的画本,五宝的脚丫子伸在炕沿外面晃悠。
“我跟你们说个事。”
大宝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四个人的动作全停了。
“最近爸妈忙大事,咱们不添乱。”
他把四个人挨个扫了一遍。
“谁要是哭闹,我揍谁。”
三宝两条眉毛往上一挑。
“你揍得动我?”
大宝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三宝跟他对视了大概五个呼吸的功夫。
这双跟霍渊一模一样的黑眼珠子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就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里面。
三宝的嘴巴动了动。
他把盘着的腿伸直了,往炕里缩了缩。
“行吧。”
五宝举手。
“大哥,那我还能做饭不?”
“能,但别弄出太大动静,灶房里安静点。”
“我做饭本来就安静!我又不是三哥那种乒乒乓乓的——”
三宝踹了他一脚。
“你说谁乒乒乓乓?”
“都安静。”
大宝的语气沉了三分,三宝和五宝同时闭嘴。
四宝从头到尾没说话,抱着画本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大宝看了她一眼,没管。
“还有一条。”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院门备用钥匙,平时挂在门框钉子上的这把。
“这几天我拿着这个,早上我带你们出门,放学我接一起,中间谁也不许单独出院子。”
三宝的嘴又要张开。
大宝抢在他前面说了一句。
“爸交代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三宝的嘴合上了。
五宝也不吭声了。
霍渊交代的事,在这个家里没有第二种选项。
“睡觉。”大宝把钥匙揣回口袋,去门口把灯绳一拉,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把炕上几个小鼓包照出轮廓。
大宝脱了外套叠好搁在炕头,钻进被窝。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隔壁书房的方向没有声音,连灯光都看不见了。
妈今天进去以后一直没出来。
三宝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五宝翻了两个身也睡着了,四宝的铅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画本歪在枕头边上。
大宝正要闭眼,左手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二宝的小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着他的手指头。
“大哥。”
声音细微,生怕惊动了什么。
大宝侧过身,面朝二宝的方向。
月光底下,二宝的眼睛亮的,没有睡意。
“怎么了?”
二宝的手指头抓得更紧了,指甲盖嵌进他手心里,有点疼。
“姥爷身体里有坏东西。”
大宝没动。
“妈在帮他赶走。”
二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小金子也在帮忙。”
大宝不知道小金子是什么,二宝以前提过几次,他听不太明白,但也从来没追问过。
他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二宝的小手。
“能赶走吗?”
二宝用力点头。
“能,但是要等。”
“那就等着。”
大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二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二宝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一点一点变长变沉。
大宝没松手。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房梁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看不出来,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才显得明显。
走廊另一端传来秦岚的脚步声,轻手轻脚经过孩子们的门口,在书房门前停顿片刻。
然后,脚步声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大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二宝露在外头的肩膀。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半途中,那声音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