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堂,后院。
平日里用来晾晒草药的空地,今晚被清得干干净净。
通往后院的几道门全部落锁,霍渊就守在唯一的那扇主屋木门外,身形笔直,如一尊不会动摇的铁塔。
他的身后,是龙牙退下来的两个老兵,一左一右,守着巷口的两端。
整个竹叶巷七号,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得密不透风。
诊疗室里,灯火通明。
房间里所有的杂物都被搬空,只留下一张铺着无菌布的诊床,和一张摆满器械的方桌。
空气里没有艾草味,只有酒精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清冽气息。
温文宁站在方桌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她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研钵。
这颗琥珀色的金叶银兰果实,正静静躺在钵底。
温文宁拿起一根同样由白玉制成的研磨杵,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没立刻动手,而是看向躺在诊床上的顾长风。
“爸,准备好了吗?”
顾长风靠在床头,脸色平静,甚至还对温文宁笑了笑。
“丫头,二十年前我就死过一回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放手干。”
站在诊床另一侧的沈正远,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他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发颤,两只手反复在自己的白大褂上搓着。
“文宁,这……这真的行吗?这药性图谱,我看着都心惊肉跳。”
“外公。”
温文宁转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从现在开始,您不是医生,也不是我外公。”
“您就是我的助手。”
“我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一个字都不要问,明白吗外公?”
沈正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明白。”
温文宁不再多言。
她转回身,右手握紧玉杵,对准这颗果实,稳稳地压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清脆碎裂声。
玉杵接触到果实表面的瞬间,这颗琥珀色的珠子竟活了过来,一层金色的光晕顺着接触点荡漾开来。
温文宁手腕用力,缓缓转动。
果实无声地化开,从坚硬的固体,变成了一摊粘稠的,闪着碎金光芒的液体。
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弥漫开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倒像一块被封存千年的玉石被敲开,露出了里头最本源的生气。
沈正远只闻了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都消散不少。
他心中大骇。
光是气味就有如此神效,这东西吃下去,会发生什么?
温文宁从桌上拿起一个装着半杯灵泉水的玻璃杯,将研钵里的金色液体一滴不剩地刮了进去。
液体入水,没有立刻溶解,而是悬浮在水中,化作千万点细碎的金光,上下浮沉。
整杯水都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外公,监脉。”
温文宁端起杯子,走到床边。
沈正远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三根手指颤抖着搭在顾长风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脉象沉稳,弦而有力。”
“好。”
温文宁把杯子递到顾长风嘴边。
“爸,喝了它,一口喝完。”
顾长风毫不犹豫,接过杯子,仰头便将杯中金色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顾长风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腹部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暖意所到之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尽皆被唤醒,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磅礴的生命力。
“脉象……脉象在加快!”
沈正远的声音都变了调。
“比刚才快了三成!不,五成!还在涨!”
温文宁没理会他的惊呼。
在顾长风喝下药液的同一时间,她已经从器械盘里抽出了十六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九转金针!
“爸,忍着!”
话音未落,她双手齐出。
十六道金光,宛如十六只飞舞的蜂鸟,精准无误地刺入顾长风心包外膜周围的十六处大穴!
膻中,巨阙,鸠尾,中庭……
每一针都深浅不一,入肉的角度刁钻至极。
这根本不是针灸,这是在用金针布阵!
破棺阵!
以人体为阵基,以心脉为阵眼,强行在死神的镰刀和心脏之间,钉下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十六根金针落下,温文宁的双手并没有停下。
她的十指在微颤的针尾上飞快地捻动,弹拨。
每一根金针的震动频率都截然不同,汇在一起,形成一股复杂的共鸣,将金叶银兰的药力牢牢封锁在心脉一寸之外。
“呃——”
诊床上的顾长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分钟。
两分钟。
“来了!”温文宁低喝一声。
第三分钟,异变陡生!
顾长风的身体霍然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全身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痉挛,整张诊床都在这股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好!毒性被激活了!”
沈正远脸色惨白如纸,大吼出声。
“脉象乱了!彻底乱了!十几匹野马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
温文宁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这就是剥离!金叶银兰的药力在把第三种毒素从他的筋膜和血管壁上硬撕下来!”
她说话间,顾长风的身体上出现了更加骇人的一幕。
一缕缕黑色的血液,带着腥臭的气味,从他的鼻孔里渗了出来。
紧接着,是耳朵,眼角。
甚至他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伤疤,此刻竟也被无形的力量划开,向外渗出同样漆黑如墨的毒血!
整个房间里,被一股浓烈的,仿佛能将人毒死的恶臭所笼罩。
沈正远差点被这股味道熏得背过气去,他紧紧按着顾长风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行!心脉扛不住了!太霸道了!这根本不是治病,这是在换血!”
“稳住!”
温文宁开口。
“告诉我心跳!”
“一百六!一百七!还在升!天哪!要爆了!”
温文宁双眼死死盯着顾长风胸口起伏的幅度,十指捻动的速度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她必须引导这些被剥离出来的毒素,顺着她预设的路线排出体外。
快一分,顾长风的生机就多一分。
慢一分,他的心脉就会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房间里只剩下顾长风压抑的嘶吼,沈正远忙碌的报数,和金针针尾高速震动时发出的嗡鸣。
第四分钟。
第五分钟。
第六分钟。
顾长风全身已经被毒血和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抽搐幅度开始减弱,嘶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慢……慢下来了……”
沈正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心跳一百三……一百二……还在降……稳住了!稳住了!”
温文宁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
这是毒素被大量排出后的短暂平静,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第七分钟。
正当沈正远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时,异变再次发生!
顾长风的身体突然一僵。
所有的抽搐都停止了。
所有的嘶吼都消失了。
他猛地弓起的身体,重重地摔回了诊床上,双眼圆睁,瞳孔开始涣散。
沈正远搭在顾长风手腕上的手指如遭电击,一弹而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文宁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父亲,又猛地看向沈正远。
“脉象!”
沈正远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张着嘴,发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没……没了……”
“心跳……停了。”
死神,终究还是快了一步。
就在沈正远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温文宁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股燃到极致的疯狂!
“想抢人?”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问过我没有!”
电光石火间,她左手从针包里拔出最后一根,也是最长的一根金针,右手并指如电,没有半分犹豫,朝着顾长风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稳稳地扎了下去!
这一针,刺入三寸!
针尾没入头皮,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剧烈地颤动。
温文宁的脸色霎时变得和顾长风一样苍白,她将体内最后一丝空间灵力,顺着这根金针,灌了进去!
“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