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2月初,竹叶巷。
匾额是昨晚挂上去的。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院子破烂纸箱和堆到膝盖的枯叶,今天,正房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知夏中医培训学校。
漆是新的,字是请巷口退休的老书法先生题的,横平竖直,稳得很。
温文宁踢掉一片被风刮进院门的叶子,仰头看了一眼木匾。
心里终于踏实了。
“你这表情怎么这么平?”顾长风从身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学员名册,“开心不开心,脸上给个准话。”
“开心啊。”
“那就跟开心的人一个样子。”顾长风踢了踢院门的门槛,皱起眉,“这门槛太高,学员进出容易绊倒,回头找人给锯了。”
温文宁转头看他:“爸,您第一天当主任,就这么进入状态了?”
“进什么状态。”顾长风翻开名册,眉头没松,“你给我弄了六十个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光是前头两页我就数到三个重名的,点名点到最后,都不知道站起来的是哪一个。”
温文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长风没理她,低头继续翻。
嘴里嘀咕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让温文宁听见了几个字:“当年在敌营盯着二百多号人的动向,连每个人今天穿什么颜色的鞋都摸得清楚,现在管六十个人的名册,居然还能搞混。”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神情恢复了一贯的肃然。
温文宁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
今天是开学典礼。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五排椅子,学员们陆陆续续往里走,手里攥着各自的入学通知,互相打量,互相扯上两句。
前排坐着的几个,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单位徽章,一看就是在职的年轻医生。
中间几排是军嫂和社区居民,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女同志,好几个人包里还带着孩子的零嘴,一边嗑瓜子一边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
最后排坐了几个年轻的中药房学徒,个子高的那个一进院子先抬头把那块匾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看完问旁边的同伴:“这学校是私人办的?”
“是,咋了?”
“没咋,挺像回事的。”
顾长风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进来的人,每扫过一个就在名册上勾一下,整个动作跟他当年跟踪确认接头对象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里换了本名册,换了支铅笔。
温文宁从他身边走过,轻声说了句:“爸,您别盯着人看,有的学员被您看得腿发软了。”
顾长风移开目光,脖子没动,往前看。
“职业病。”他说。
九点整,典礼开始。
沈正远从诊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上了他的金丝边老花镜,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正中前方。
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他往那一站,不用开口,周围就静下来了。
这种气场,不是靠声音撑起来的,是几十年功夫压出来的。
后排有个学员小声跟同伴嘀咕:“这就是沈院士?”
“嗯。”
“比照片上精神多了。”
沈正远戴上眼镜,往下扫了一圈台下这群人,没有废话,张嘴就是正题。
“我跟你们说几句。”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院子每个角落。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教课。”
“我在军事医学科学院待了几十年,该研究的都研究了,该发的文章也发了不少,按说,该歇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前排几个白大褂身上扫过去,落到中间正抱着孩子听课的年轻军嫂脸上,又挪到后排几个中药房学徒身上。
“但我发现一件事。”
“你们当中,很多人今天走进来,对中医的全部认知是:喝了苦,出了汗,病好了。”
下面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沈正远没笑。
“这不赖,说明中医干过实事。”他把手背在身后,“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中医不只是苦药和汗。”
“它不是老古董。”
这句话出口,台下明显安静了一个档次。
“它是活的。”
“活在每一碗汤药里,活在每一根银针上,活在每个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中。”
“一个老太太知道自己一到换季就鼻子不通气,每年提前喝两剂辛夷散,这叫中医。”
“一个战士摸清楚自己哪块肌肉在高强度训练后容易积劳成伤,懂得提前用推拿和热敷化解,这也叫中医。”
“它不住在书里,它住在人身上。”
“我今年八十三岁了。”沈正远顿了顿,语气放平,“我带出来的学生,有的在京城大医院当主任,有的在边远山区的卫生所,当着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夫。”
“我最骄傲的,不是前者,是后者。”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没了声音。
连原本在嗑瓜子的那位,也悄悄把手缩回了包里。
沈正远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起头。
“你们今天来了,我就只想说一句话。”
“好好学,把它学活了,别让它在你手里变成一套唬人的词儿,更别让它在你手里死掉。”
他说完,退了半步,往温文宁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文宁站在院子侧边,看着外公的背影,眼眶悄悄热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重新看向台下。
六十个学员,没有一个人在动。
前排协和来的年轻医生,拿着钢笔的手忘了写字,就那么举在半空。
典礼散场后,顾长风开始忙第一件正事。
他把六十份入学档案搬进了新整修的耳房,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第一份档案,开始一个一个核对信息。
温文宁端着两杯茶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桌边。
顾长风头没抬:“名字填错的三个,地址不完整的两个,还有一个这里写的是男,进来一看是个女同志。”
温文宁:“报名的时候她男人来填的表,可能写习惯了。”
顾长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提笔在档案上改了个字。
“爸,您在敌营潜伏二十年,现在对着六十份学员档案,感觉怎么样?”
顾长风放下笔,拿起茶喝了一口。
“比潜伏容易。”他说,“潜伏错了要死人,档案写错了顶多重填一张。”
温文宁:“……”
顾长风把茶放回去,重新拿起笔:“行了,你去忙你的,我这边不用人陪。”
温文宁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父亲的背影片刻。
“好。”
她轻声说,转身走了出去。
正式第一堂课,在下午两点开始。
沈正远在教室里摆了一桌子药材,都是最常见的那些,陈皮,茯苓,当归,甘草,排成一排,让学员从最基础的辨认开始。
温文宁站在门口旁听了一段。
那个协和来的年轻医生,坐在第一排,笔记本已经翻了好几页。
几个中药房的学徒,比其他人认得快,三下五除二就能把药材对上名字,旁边坐着的军嫂刚拿起一根陈皮,闻了闻,歪着脑袋问:“这是橘子皮晒干的?”
学徒回头,憋了半天说:“对,陈皮、茯苓、当归、甘草,排成一排怪闻着这么熟,我去年晒了一篮子没扔,原来我家厨房抽屉里就有中药?”
教室里哄的一下,连沈正远都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温文宁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侧身离开。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烘烘的。
大门还开着,霍渊今天没出任务,早上说要接孩子们过来转转,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温文宁走到大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果然,没多久,巷子口就出现了一串动静。
五宝跑在最前头,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妈!牌子挂上去了!”
四宝小跑在旁边,抱着她的画本,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匾额。
二宝走在中间,步子稳,没有跑,就那么慢慢走到门口,抬起头。
“知夏中医培训学校。”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旁边五宝已经扑到温文宁身上:“妈!里面有药味!好香!”
温文宁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落在二宝身上。
二宝站在门槛前,仰着头,对着黑底金字的木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悄悄拉了拉温文宁的衣角。
温文宁低下头:“咋了?”
二宝没有立刻说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块匾,眼睛里亮亮的。
“妈妈。”她开口,声音软糯,却格外认真,“等我长大了,我要在这里当老师。”
温文宁愣了一下。
五宝在旁边大叫:“二姐你也要当老师?那我来当你的学生,我第一个报名!”
“你来捣乱的吧。”三宝扒着门缝往里头瞄,嘴里叼着个糖,含混地说,“你一来,老师肯定先把你撵出去。”
院子里哄哄闹闹,孩子们的声音把整条竹叶巷都填满了。
温文宁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头对着木匾认真说话的小姑娘。
二宝,霍星月。
五岁。
神农体质。
温文宁想这孩子头一回把院子里的一盆不知名草药端起来,认认真跟她说“妈妈,这个根是甜的。”的样子。
她弯下腰,跟二宝齐平,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好。”
她说。
“妈等你。”
二宝被她这句话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把画本抱得更紧了一点,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巷子里的阳光压着竹叶巷的屋檐,照在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把“知夏”两个字衬得格外亮。
这块匾,是温知夏的名字。
是外公送给母亲的,也是这里送给所有人的。
温文宁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字。
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