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七号的书房里,温文宁面前摊着一沓手写的稿纸。
这是她连续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金叶银兰花粉药理分析报告。
果实救了父亲。
成熟前,她每天采集的花粉样本,足足攒了十四天的量。
其中零点三克被她从空间取出,用高阶分析仪跑了完整的药理数据。
数据是真的,来源必须是假的。
温文宁提笔,为这份报告的样品来源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出处:实验室培育的变异兰科植物,编号YS-03,人工控温育种的第六代成果。
不存在的植物。
不存在的实验室。
但数据板上钉钉摆在那里。
任何一个药理学家看到这组数据,都不会关心花是哪来的,只会关心这东西能不能量产。
温文宁核对完最后一页,将报告装入档案袋。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二十。
李振国说十点到。
温文宁起身去倒了杯水,路过院子时,看到五宝蹲在台阶上拿树枝画画。
“画什么呢?”
五宝头也没抬:“画姥爷打拳。”
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火柴人,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姿势。
“你姥爷打的是太极,不是广播体操。”温文宁弹了下他的脑门。
“广播体操也是拳!”五宝不服气地嚷嚷。
温文宁没理他,端着水回了书房。
九点五十八分,院门口响起敲门声,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分钟。
小张去开门,李振国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他穿了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特意梳过,额角还是翘起了几缕。
“文宁!”人还没进书房,声音先到了。
温文宁站起身,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李教授,您坐。”
“不坐。”李振国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搓了搓,“你电话里说有阶段性成果,我一宿没睡着,你先给我看看,我站着看。”
温文宁从抽屉里取出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李教授,您看。”
李振国伸手时,手指明显在抖。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停顿了一下,握了握手,才重新伸出手拆开档案袋。
第七页,核心药理数据。
李振国的呼吸节奏变了,目光紧盯着纸面,一行行扫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水。
当李振国翻到第十二页,他停了。
这一页是细胞修复率的对比实验数据。
报告里这个YS-03花粉提取物,细胞修复率是国际顶尖红景天苷的近六倍,是人体自然修复率的十五倍以上。
李振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第十五页,毒理学数据。
安全系数一千二百。
这意味着它的有效剂量和中毒剂量之间,隔着巨大的安全屏障,几乎没有毒性。
李振国的手开始颤抖。
他翻到第二十页,长期服用模拟实验。
加入了提取物的细胞样本,在模拟五十年衰老后,存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
李振国用力把报告合上。
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二十页带来的冲击。
书房里一时极其安静。
整整三分钟,李振国一句话没说,一动不动,彻底愣住了。
然后他动了,转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
从窗户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户,他走了整整两圈。
温文宁看着他走,没出声。
她知道这种状态。
当一个钻研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扇他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门,他需要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李振国走完第二圈,停在温文宁对面。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嘴唇哆嗦着,激动得涨红了脸。
“文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
他停顿了两秒,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求证。
“我们可能真的摸到了人类寿命天花板的边缘。”
温文宁放下茶杯:“数据是真的,李教授。”
她语气平淡。
“每一组实验我都做了三次重复,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原始数据和培养皿样本,我都留着,随时可以送第三方复核。”
李振国腿一软,直接滑坐在了地上。
然后又立刻弹起来,动作快得不正常。
“不对不对,我得坐好了想。”他终于找到椅子坐下,两手捂着脸使劲搓了两把。
“文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李振国的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你才二十几岁,不知道我们这些老东西为了找这么一个突破口,熬了多少年白头发。”
他把手拿开,两眼亮得吓人。
“上次报告里的瓶颈,这个能安全高效持续激活人体细胞自我修复能力的天然活性物质。”
“就是它?”他指着桌上的报告。
“就是它。”温文宁点头。
李振国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稳住了。
“样品量呢?”他语速极快,“现有的量能支撑到什么程度的临床前研究?”
“目前手里有花粉总量约一点二克。”温文宁报出真实的数字。
“一点二克。”李振国飞速计算,“够做三轮小鼠实验,外加一轮灵长类预实验了。”
“够了。”温文宁说,“而且这种植物可以人工培育,周期大概在四到六个月一代。产量可以逐步提升。”
她需要给量产这件事留一个合理的口子。
李振国来回搓着手,神色在激动与严肃之间交替,最终严肃占了上风。
他掏出钢笔和小本子,唰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温文宁:“这是我今天回去后要递交的加急报告摘要,你过目。”
温文宁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关于延寿课题第三方向核心瓶颈获得重大突破的加急请示,建议将课题升级为国家一级重点科研项目,增设首席科学家岗位。
温文宁把纸条还给他:“首席科学家,您确定?”
“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李振国神色郑重,“文宁,我搞了三十年药理研究,见过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但能同时满足高效安全可持续这三个条件的天然活性物质,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他把报告仔细地装回档案袋,态度虔诚。
“这份报告我今天就带回去走内部流程,按照特甲级课题的审批速度,上面的回复最迟不超过一周。”
温文宁没有推辞,这个项目,只有她能做。
“李教授。”她在他临走前开口,“有一个条件。”
李振国回过头。
“课题组的核心实验室,我要独立建制,人员我自己选。”
李振国想了想,点头:“合理,你用的东西特殊,从安全性考虑,这个要求上面不会拒绝。”
“还有一个。”温文宁补充。
“你说。”
“我外公的首席顾问身份保留,但不参与具体实验操作,他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太累。”
李振国笑了:“你外公要是知道你这么说,非得跳起来骂你不可。”
“就别让他知道是我提的。”温文宁面不改色。
李振国哈哈笑了两声,摆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步转身,目光炽热。
“文宁。”
“嗯?”
“沈老当初向上面推荐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疑虑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再天才也得有个限度,我以为他是护犊子。”
温文宁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现在我服了。”李振国使劲点了一下头,“彻底服了,沈老的眼光,比我这个做了三十年学问的人,准一万倍。”
说完,他夹着档案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巷子口时还差点撞上一棵梧桐树。
温文宁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消失,轻轻吐了口气。
第一步,落子。
院子里,五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刚才这个白头发老爷爷,走路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他干嘛呢?”
“他高兴。”
“高兴也不用疯成这样吧?”
“因为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温文宁回到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黑皮笔记本,提笔写下新的一行:
【花粉数据已交出,课题升级申请已递交,下一步:准备独立实验室选址方案,人员名单初拟。】
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落锁。
三天后,下午两点。
温文宁正给顾长风做常规复查,顾长风捏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爸,你能不能别一边看报一边让我号脉?”
“我不转眼珠。”顾长风把报纸举高了些,用余光看,“你号你的。”
温文宁刚收回手,小张拿着一个信封跑了过来。
“嫂子!加急件!李振国教授那边送来的!盖着红戳!”
温文宁接过信封,正面贴着红色加急标签,印着“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的抬头。
三天前递交的申请,今天就有了回复,快得不正常。
她撕开封口,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批复函。
内容为:经研究决定,批准“岐黄延寿课题”升级为国家一级重点科研项目(编号GK-87-001)。专项研究经费,人民币五百万元整,首席科学家,温文宁。
一九八七年,五百万。
一个单独的课题拿到五百万专项拨款,这在整个科学界都是头一份。
温文宁翻到第二页,是一份附加说明,短短三行字,每一行都盖着红印:
鉴于该课题涉及国家战略安全与全民健康工程,研究成果实行最高保密制度。
首席科学家享有独立建制实验室的全权管理资格,人事任免不经外部审批。
该课题直接向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汇报,不经中间环节。
温文宁看完两页纸,手指收紧,指尖在纸张边缘留下轻微的印痕。
顾长风从报纸上方探出脑袋:“什么事?”
温文宁将文件收回信封放进口袋,淡然开口:“没什么大事。”
顾长风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我闺女藏事的本事,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温文宁没搭理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三行附加说明。
直接汇报,全权管理。
这不是在给她一个科研项目。
这是在给她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国家顶级资源的刀。
从今天起,棋盘上多了一枚分量极重的子,而执棋的人,是她。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温文宁抬头:“进来。”
霍渊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小张说李振国那边来了加急件。”他没问内容,只是走到她身后,大手搭在她肩上,指腹轻轻按了两下。
温文宁往后仰头,靠在他腹部。
“国家一级重点科研项目,首席科学家,五百万拨款。”她一句话交代了所有信息。
霍渊低下头,看着仰面看他的妻子。
片刻后,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温首席。”
“嗯?”
“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