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参安全部,地下二层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日光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冷白的光。
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
总参安全部部长赵卫国坐在主位,五十出头,寸头,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耳根的旧疤,他面前摊着霍渊递交的那份完整卷宗。
霍渊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子。
“材料我看完了。”赵卫国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在座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说说你们的意见。”
安全部侦查处处长站起来:“部长,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目标人霍正邦与港商林耀辉至少有五次直接接触,其中三次有照片佐证,两次有录音截获。录音中明确提到了国家一级重点科研项目‘岐黄计划’的相关内容。”
他翻开一页笔记:“另外,我们从总参二部那边调来了林耀辉的完整档案。此人1983年从香港来内地开设贸易公司,表面经营电子元器件,实际上是英方驻港情报站代号‘蜂巢’的外围人员,专门负责在内地军政系统中物色有策反价值的目标。”
赵卫国点了下头。
“霍副部长。”他看向霍渊。“我需要你回避一下,目标人跟你的关系……”
“我不回避。”霍渊语调平直。“赵部长,这个案子是我主动递交的,不会因私人关系影响判断。”
赵卫国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
“好。”他说。“那我直说了,以现有证据,够立案侦查,但还不够直接抓人。录音里他没有明确说出机密内容的具体细节,只是提到了项目名称和方向,辩护方可以说这是道听途说。”
“所以我建议。”侦查处长接话,“再让他走一步,等他真正把实质性的机密文件交出去,我们在交接现场人赃并获。”
霍渊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能等太久。”他开口。“他提到了岐黄计划首席科学家的药材来源,如果这个信息被传出去,对方就会开始针对性地调查我们的研究人员。”
他没有说“我妻子”三个字,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赵卫国点头:“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他有下一步动作,当场拿下。三天之内如果他没动,我们主动设局,让林耀辉约他见面。”
“这个行动代号。”他提起笔,在文件上写下两个字。
“断藤。”
会议结束。
霍渊走出安全部大楼时,外面飘着细雨。
他没打伞,迈步走向停车场。
雨丝落在他的军装肩章上,星徽上凝了几颗水珠。
“副部长。”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张远。
他快步跑上来,撑了把伞举到霍渊头顶。
“老大,赵部长那边批了?”
“批了。”
“什么时候动手?”
“最多三天。”
张远欲言又止,看了霍渊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霍渊察觉到了。“想说什么就说。”
张远跟了他十年,从海岛到龙牙再到总参,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说不得的。
“老大,嫂子……”张远斟酌着措辞,“要不要提前跟她通个气?毕竟霍正邦提到了她的项目。”
霍渊拉开车门。
“不用。”
他坐进驾驶座,张远弯腰撑着伞站在车门边。
“这事我来扛。”霍渊打断他。“她课题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分心。”
张远点头,没再多说。
霍渊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擦去一层又一层的雨水。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开车去了霍家老宅。
书房里,霍正国等着他。
桌上摆着一份空白的文件,格式是军事检察院的。
最上面一行印着:同意对犯罪嫌疑人实施逮捕的审批表。
审批人一栏,空着。
霍正国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但迟迟没有落笔。
霍渊走进来,看到文件,脚步停了一下。
“安全部那边走完程序了?”霍正国问,没抬头:
“走完了,赵卫国给了三天窗口期。”
“三天。”霍正国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把钢笔放下,两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
“你看,你大伯,到头来,连个像样的罪名都凑不齐,还得我们帮他一把。”
霍渊在对面坐下。“爸,您要是觉得为难……”
“为难?”霍正国抬起头,看着儿子。
“我是在替霍家的列祖列宗感到丢人!”
霍正国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我记得他十八岁参军当日,”霍正国开口,声音有些涩,“拍着胸脯跟我说:‘正国,你放心,哥到部队,绝不给你丢人!’”
他低下头,看着这份空白的审批表。
“结果呢?他没丢人,他这是在掘我们霍家的祖坟!”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审批人此栏上方,停了两秒。
落笔。
霍正国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方方正正。
他把审批表推向霍渊。
“签了字,我霍正国,就没这个哥哥了。”
霍渊接过来,看也未看,便将文件装进公文包。
“爸。”
“嗯。”
“这不是您的错。”
霍正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他说。“可他毕竟……叫了我几十年弟弟。”
霍渊没接话,有些事情,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站起身:“我走了。”
“去吧。”霍正国摆了下手。“处理干净了,带文宁和几个小家伙过来吃饭。”
“好。”
霍渊出了老宅,开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
五宝的大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妈!爸今天到底几点回来啊?面条都快成面糊了!”
温文宁的声音:“再等最后三分钟,不回来我们就先吃!”
霍渊站在院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站了几秒钟。
然后推门进去。
“爸!”五宝从厨房探出脑袋,围裙上沾着面粉。“你再不回来,你的宝贝儿子就要饿死在厨房了!快!手擀面!我亲自擀的!”
“好。”
温文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看了霍渊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霍渊接过来。
茶是温热的,温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手握住了温文宁的手腕。
温文宁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一脸要上战场的表情。”
霍渊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照在她脸上,细碎的光影落在她的睫毛上,安静而美好。
“文宁。”
“嗯?”
“再信我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等这根烂藤断干净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来烦我们了。”
温文宁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她熟悉的、属于军人的决绝。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我不是在等你。”
霍渊愣了一下。
“我是跟你一起。”温文宁浅浅一笑,“你去砍藤,我给你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