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京城十二月的夜,冷到骨头里。
国防军事学院家属区,三号楼,四层,西户。
走廊里没有一丝声响。
楼道的灯是坏的,黑暗中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三点五十分。
楼下同时驶入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车门无声打开,十二个穿深色便装的人鱼贯而出。
没有说话,没有脚步声。
他们分成三组,两组从楼梯上去,一组在楼下封锁出口。
四点整。
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三下。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霍正邦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还带着没醒透的迷茫。
“谁?”
话没说完。
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两个便装男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霍正邦同志。”为首的人亮出证件,“总参安全部,奉命对你执行逮捕,这是逮捕令。”
一份文件被展开,递到他面前。
上面的红色印章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霍正邦愣了整整三秒。
他的眼睛从逮捕令上的“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罪”几个字上一个一个扫过。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搞错了!”他挣扎着想甩开两边的人,“我是军事学院副院长!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这个。”侦查员把一个透明证物袋举到他面前。
里面是三份文件。岐黄计划的课题框架概述,研究方向规划书,首席科学家的基本信息表。
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盖着红色的“绝密”戳。
霍正邦看到那三份文件,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去,整个人僵住了,不再挣扎。
“还有这个。”另一个侦查员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沓美元的边角。
“你的床头柜第二层抽屉,两万美金。”侦查员说,“霍正邦同志,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使用。”
霍正邦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被押出家门时,走廊里仍然一片漆黑。邻居们都在睡梦中,没有人知道这条走廊里正在发生什么。
下楼。
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霍正邦打了个哆嗦。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睡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三个月前,他还是后勤装备部的副部长,出门有专车,身边有警卫,在军队系统里呼风唤雨。
此刻他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面包车停在楼下。
霍正邦被架到车前时,忽然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
二十米外,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霍正国。
他穿着军大衣,双手背在身后,脸庞在灯光下棱角清晰。
霍正邦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两边的人差点没按住他。
“弟弟!”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凌晨空旷的家属区里显得刺耳。
“正国!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带走?我是你亲哥啊!”
霍正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风掀起他军大衣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正国!”霍正邦还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带上了哭腔,“咱爸还在呢!他要是知道我被抓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霍正国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
背对着霍正邦。
“从你卖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再提爸。”
一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霍正邦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两条腿再也撑不住,要不是两边的人架着,他早就跪在地上了。
“走。”侦查员拉开面包车的后门。
霍正邦被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面包车发动,驶离家属区。
霍正国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直到整条路恢复了凌晨该有的安静。
然后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一旁的黑暗里,霍渊走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暗处,只是没有露面。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
霍正国先说话了。
“他当年参军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帮他卷的铺盖卷,他非要自己再打一遍结,说军营里的结要打得跟豆腐块一样方正,不能丢了霍家的人。”
霍渊沉默地听着。
“我当时还笑他,一个结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霍正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当时我想,我大哥这辈子,肯定有大出息。”
他停顿了一下。
“谁能想到,他把结打得十分方正,人却走歪了。”
这几句话里,有半辈子的唏嘘。
霍渊开口:“爸,回吧,起风了。”
霍正国点了下头,迈步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爷爷的事,我去说。”
“好。”
“等明天太阳出来,我会亲自跟他通电话。”
霍正国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半截。
“霍渊。”
“爸。”
“这件事,你做的对。”
车窗升上去,车子无声地驶入夜色。
霍渊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眼天。
十二月的京城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当天上午十点,消息通过军队内部系统传达至霍家老宅。
霍老爷子霍振东正在后院修剪他那棵养了三十年的罗汉松。
电话响了三声,老管家来传话。
霍振东拿着剪子的手没停,咔嚓一声,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条。
老管家把事情说完,退到一边。
院子里只剩下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
过了足有五分钟。
霍振东放下剪子,用毛巾擦了擦手。
“笔墨伺候。”
老管家赶紧递上纸笔。
霍振东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六个字。
逐出族谱,死生不记。
字迹苍劲有力,毫无犹豫。
写完,他把笔搁下,重新拿起剪子,继续修剪他的罗汉松,只是修剪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中午,霍渊回到竹叶巷。
温文宁正在院子里跟二宝一起翻晒药材,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晒匾上的陈皮片上。
霍渊进院子时,温文宁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事情结束了。
他脸上压了好几天的沉郁之气散了,不是全散,但散了大半。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霍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晒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陈皮。
“你做什么都行。”
“五宝非要做红烧排骨,喊着要给你露一手。”
“行。”
温文宁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根烂藤,砍干净了?”
霍渊看着她。
“砍干净了。”
温文宁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知道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说。
“如此就好。”她说。
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霍渊看到她眉眼间舒展开来。
她一直知道。
或者说,她一直在等他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霍渊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文宁。”
“嗯?”
“以后这种脏活,再也不会有了。”
温文宁看着他,感受到他眼中的郑重。
她笑了一下。
“我信你。”
院子里,二宝蹲在晒匾边,仔细地把一片翻卷的陈皮摆正。
五宝从厨房探出脑袋:“爸!你回来啦!快选!排骨是死在酱油里,还是死在糖醋里?”
“红烧。”
“得嘞!”
三宝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账本:“报告爸!本月财务报表!辣椒酱纯利润一百零三块四毛二!已经超过我妈给的零花钱了!我是个能自负盈亏的男子汉了!”
四宝坐在台阶上画画,头也没抬:“三哥,你的脑子里除了钱,是不是就只剩下算盘珠子了?”
“钱是什么?钱是底气!是给我妈买花裙子的资本!”
“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能有远大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