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法庭的判决书下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军衔,剥夺一切军人待遇。
消息是上午十点通过内部通报传达的,到中午吃饭的点儿,整个军区大院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食堂里头,几个老干部的家属凑在一起,筷子扒拉着菜叶子,嘴上不停。
“二十年?出来都七十多了。”
“叛国啊,二十年算轻的了,搁以前可是要枪毙的!”
“嚯,霍家大房这算是到头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嗓门,可这点声量在食堂这种地方,等于没压。
消息传到霍正邦家属区三号楼时,周玉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她这两天没怎么睡觉,眼窝陷下去一大块。头发没梳,衣服是前天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的安神药瓶子。
通知是霍天佑带回来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判决通知副本,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话说出口。
“妈,判了,二十年。”
周玉芬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抖了半天,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你再说一遍?”
“妈……”
“你再说一遍!”
周玉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霍天佑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你爸是副院长!他是霍家长子!他怎么可能……谁判的?谁签的字?是不是霍正国?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霍天佑没有退后,也没有挣开。
“妈,不是他们搞鬼,是爸自己做的……”
“放屁!”
周玉芬松开手,转身就往桌上摸,她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朝墙上砸了过去。
“咣!”
玻璃碎了一地。
她没停,又抓起旁边的花瓶。
“砰!”
花瓶碎片飞溅到霍天佑脚边。
“叛国?什么叛国?你爸一辈子穿军装!一辈子给这个国家卖命!他们凭什么说他叛国?”
周玉芬的声音越来越高,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茶几上能摸到的东西全被她砸了出去。
果盘,水壶,烟灰缸,收音机。
客厅里叮当作响,碎片满地。
霍天佑站在原地没动,任由东西在他身边炸开。
“妈,你冷静一下。”
“冷静?”周玉芬转过头来瞪着他,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你让我冷静?你爸要在牢里关二十年!二十年!等他出来我都死了!”
她的手在茶几上摸了一圈,已经没有东西可砸了,她就开始扯桌布,把桌布连同上面残存的碎渣一起扯到地上。
然后她跌坐在地上,开始哭。
哭声又嘶又哑,不成调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
霍天佑蹲下身,想去扶她。
“别碰我!”周玉芬一把推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爸出事的时候你在哪?你是他儿子,你怎么不去救他?”
“妈,我……”
“你跟温文宁走得那么近!你是不是也帮着他们对付你爸了?”
这话戳到了霍天佑的痛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脸色难看了几分。
“妈,这事你别往我身上扯,爸做的那些事……”
“你给我闭嘴!”周玉芬尖叫着打断他。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妈!”
霍天佑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周玉芬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有气,但弱得可怜。
“来人!叫救护车!”
四十分钟后,周玉芬被送进了军区疗养院。
大夫的诊断直接了当:人受了天大的刺激,精神垮了,需要长期住院观察。
霍天佑在走廊里签完住院手续,把母亲安顿进了单人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周玉芬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颊凹陷,嘴角耷拉着,输液管从她手背扎进去,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霍天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母亲这张脸,曾经也是军区有头有脸的干部家属,走出去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说话嗓门比谁都亮。
现在,就这么被推进了疗养院。
他站起身,拉了拉母亲的被角,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他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霍家老宅。
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足有五分钟。他用力握紧方向盘,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拔了钥匙,下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老管家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少爷?”
“爷爷在吗?”
“在后院。”
霍天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
霍老爷子霍振东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罗汉松的枝叶在冬日里依旧苍翠,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爷子没转头。
“谁?”
“爷爷,是我,天佑。”
霍振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
“来了就过来坐。”
霍天佑走到廊下,没有坐。
他直直地站在老爷子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霍振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老爷子的目光比冬天的风还冷。
霍天佑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磕下第一个头。
“爷爷,我爸的事,是他咎由自取。”
他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大房出了这种事,是我们对不起霍家的列祖列宗。”
第三个头,在砖地上碰出了闷响。
“但大房还有我,我不会走他的路。”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霍振东放下茶杯,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看了半晌。
“起来吧。”
霍天佑直起身。
“你今年多大了?”老爷子问。
“三十二。”
“三十二。”霍振东重复了一遍,“你爸三十二那年,已经是团长了。”
霍天佑没吭声。
“你比他聪明。”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夸赞的意思。“聪明人更容易走歪路。”
“爷爷……”
“行了。”霍振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话我听见了,路是你自己走的,走成什么样我管不了,但有一条……”
老爷子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收拾你。”
“是。”霍天佑低着头应了一声。
“走吧。”霍振东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回到院子里的罗汉松上。“你妈的事安顿好了就行了,以后有空过来坐坐,别断了来往。”
这话让霍天佑鼻子一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爷爷保重”,转身出了老宅。
出了老宅的门,他没有上车,他站在巷口抽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他掐灭烟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下一站,竹叶巷。
二十分钟后,温文宁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温文宁正在院里跟二宝整理药材架上的标签。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回:“谁?”
“弟妹,是我,霍天佑。”
温文宁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把笔搁在砚台上,拍了拍手。
“进来吧。”
霍天佑推门进来。他今天没穿西装,就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比往常显得憔悴了不少。
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厚。
“弟妹。”他站在院子中间,开门见山,“我来不是谈合作的。”
温文宁站起来,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
“那你来干什么?”
霍天佑走到她面前,把文件袋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华南医疗百分之三十股权的转让书,我已经签了字,公证也做了,无偿转让给红星医疗器械厂。”
温文宁没接。
她看着霍天佑的脸,看了好几秒。
“弟妹。”霍天佑的嗓音有点哑。
“这是我的投名状。”
他把文件袋又往前递了递。
“从今天起,大房的烂摊子,我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