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霍家老宅。
今天这个场合，说是家庭会议，其实来的人不多。
霍老爷子霍振东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扣子扣到脖子根，腰板挺得笔直。
左手边坐着霍正国和秦岚。
右手边是霍渊和温文宁。
五个孩子没来，今天秦岚特意让保姆在家照看。
老管家把茶续了一遍，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堂屋里没有多余的寒暄。
霍振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人齐了。”他开口，嗓音沙哑但中气足。“该说的话我就直说了。”
没人接话。都等着。
“大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霍振东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霍正邦判了二十年，军衔没了，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从今天起，霍家没有大房。”
这话说得绝。
秦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霍正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静静坐着，跟块石头似的。
“我今年八十六了。”霍振东继续说，“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趁我还能说话，有些事得定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霍渊身上。
“霍渊。”
“爷爷。”霍渊应声。
“从今天起，霍家对外的一切事务，由你做主。”
霍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点了一下头。
“说到你爸，”霍振东看向霍正国，“他退下来了，他这半辈子操的心够多了，剩下的日子，让他在家带带孙子养养花，别再这些烂泥坑里踩。”
霍正国终于开口了：“爸，您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就行。”霍振东摆了下手，“你儿子比你强，这话我搁在肚子里好几年了，今天当着面说出来。”
霍正国神色有些复杂，不知是苦笑还是无奈。
秦岚悄悄伸手，按了按丈夫的手背。
霍渊开口了：“爷爷，家里的事我扛得起，您放心。”
“我不是跟你客气。”老爷子的眼睛盯着他，“我是在交代，你现在是总参副部长，外面的事够你忙的了，家里头的事……”
他的目光转向温文宁。
温文宁正安静地坐在霍渊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文宁。”
“爷爷。”
霍振东注视着这个孙媳妇，神色跟看别人的时候都不一样。
“你进霍家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温文宁没说话，等着老爷子下文。
“治好了霍渊的腿，生了五个娃。开了厂子，搞了研究所，还把培训学校办了起来。”老爷子一桩一桩数着，“你比任何人都对得起霍家这个姓。”
温文宁欲言又止。
霍振东抬手，止住了她。
“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量得出来。
霍家的家务事，钱财人事，对外关系往来，从今天起，拍板的人不是霍正国，不是秦岚，是温文宁。
秦岚望了温文宁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不快，反而带着一种释然。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媳妇能扛得住事。
温文宁站起身，对着霍老爷子鞠了一躬。
“爷爷放心。”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
霍振东看着她，点了下头。
“坐。”
温文宁坐了回去。
霍渊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了，没人看见。
“还有一件事。”霍振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天佑这孩子前两天来过。”
霍渊抬了下眼。
“他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大房还有他，不会走他爸的路。”老爷子说着，把茶杯放回桌上。“这话我信一半，但是......”
他把目光投向霍渊。
“你媳妇收了他的股权，这事我听说了。”
温文宁有些意外。消息传得挺快。
“这事你做得对。”霍振东对温文宁说，“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踢，商场上的事我不懂，但人心我看了八十六年，这孩子有野心，野心不一定是坏事，就看缰绳在谁手里。”
温文宁点头：“爷爷说的是，缰绳在我这。”
霍振东“嗯”了一声，算是这个话题结束了。
“行了。”老爷子拍了拍扶手，“正事说完了，老管家，把厨房准备的东西端上来，一家子吃顿饭。”
老管家应声去准备。
秦岚站起来：“爸，我去厨房帮忙。”
“不用你。”霍振东摆手，“坐着，今天你是客，不是干活的。”
秦岚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忍不住笑了笑，老爷子这是心疼她呢。
霍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会儿院子。
霍渊跟温文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霍家的权力交接，就这么在一壶碧螺春和几句话之间完成了。没有仪式，没有文书，但在座每个人都清楚分量。
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花生米，一条清蒸鲈鱼，外加一锅排骨冬瓜汤。
霍振东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温文宁碗里。
“多吃点，瘦了。”
温文宁看着碗里这块肉，鼻子有点发酸。她没矫情，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
“必须的，老管家做了四十年了，能不好吃吗。”霍振东哼了一声。
霍正国回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没再说话。秦岚给他添了碗汤。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吃到一半，霍振东忽然问了句：“五个小家伙今天怎么没带来？”
“今天说正事，怕他们闹。”霍渊说。
“下回带来。”老爷子把一块鱼肚子挑出来放在自己碗边，留着“上回老五嚷嚷着要给我做饭，说要让太爷爷尝尝他的手艺，拖了这么久也没来。”
温文宁笑了一下：“他的手艺……爷爷您确定？”
“五岁的娃做的饭能难吃到哪去？我当年打仗的时候，草根树皮都吃过。”
“行，下礼拜天我把他们都带过来。”
“嗯。”霍振东点头，又夹了口菜。
饭吃完，温文宁帮着收拾了碗筷。秦岚在旁边擦桌子，婆媳俩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霍渊在前厅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说的是最近军区的人事调动，都是不涉密的面上的事。老爷子听着，偶尔点评两句，大多数时候就是“嗯”和“知道了”。
临走的时候，霍振东从堂屋里头叫住了温文宁。
“等等。”
温文宁回过头。
老爷子从身边的柜子里摸出个东西，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拿着。”
温文宁接过来，没打开。
“什么？”
“你奶奶留下的一对镯子。”霍振东说，“翡翠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留给霍家最能撑起门面的媳妇。”
温文宁手指收紧了。
“爷爷……”
“拿着就是了。”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跟我客套，你奶奶她比我还喜欢你，前年她就想亲手给你的……”
温文宁把匣子小心地收进包里。
“谢谢爷爷。”
霍振东摆了摆手，靠回藤椅里，眯起了眼睛。
温文宁和霍渊一起出了老宅。
巷子外面，冬天的风刮得树枝摇晃。
温文宁把包抱在怀里，走了几步。
“你奶奶的镯子。”她侧头看霍渊。
“嗯。”霍渊拉开车门，“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成色很好，我奶奶平时不舍得戴。”
温文宁上了车，把包放在膝盖上。
“爷爷今天说的这些话……”她系安全带，“他是不是早就想说了？”
霍渊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回答。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
“应该是从大伯出事之前就在想了。”他说，“爷爷看人比谁都准，他早就知道大房撑不住。”
“他等到现在才说？”
“他在等一个结果。”霍渊说，“大伯的事没了结之前，他不会动，现在了结了，他才开口。”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街景。
“你爸呢？他心里什么想法？”
“我爸？”霍渊单手打了下方向盘，“他巴不得退休，你没看他今天全程的表情吗？”
温文宁回想了一下。
霍正国全程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高兴也不失落，就是坐在原处，喝茶，吃饭，听老爷子说话。
“他早就想撒手了。”霍渊说，“就是爷爷一天不开口，他一天不好意思先提。”
“妈呢？”
“我妈？”霍渊嘴角动了一下，“我妈可能是今天最高兴的人，她盼着我爸退下来，盼了十几年了。”
温文宁想到秦岚今天在桌下按霍正国手背的动作，忽然觉得其中有一种属于老夫老妻的默契和安慰。
车子开到竹叶巷口停下来。
温文宁下车，还没走两步，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五宝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妈！你们回来啦！三哥说太爷爷家今天吃好的了，你们也不带我们去！太过分了！”
三宝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我说的是下次去！你耳朵是不是塞棉花了？”
“你才塞棉花！”
温文宁伸手揉了揉五宝的脑袋。
“下礼拜天，全家一起去太爷爷家，你不是说要给太爷爷做饭吗？”
五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
“真的。”
“我得提前练练！”宝转身就往厨房冲，“大哥！帮我看火！我要试试红烧鸡翅！”
大宝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上次你红烧鸡翅把锅底烧穿了，换锅的钱还是我出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一定成功！”
“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文宁站在院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霍渊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累了？”
“不累。”温文宁伸手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十指交握了一下，又松开。
“就是觉得，”她说。
“觉得什么？”
温文宁望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听着三宝噼里啪啦算账的声音和五宝在厨房里叮当作响的声音。
“这条路，总算走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了。”
霍渊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声音一直没停。
二宝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晒好的枸杞，走到温文宁面前。
“妈，这是今天晒好的，你看看干度够不够。”
温文宁接过来，捻了一颗看了看。
“够了，收起来吧。”
“好。”二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妈。”
“嗯？”
“太爷爷身体好吗？”
温文宁望着女儿认真的小脸。
“好着呢，精神头比你爸都足。”
二宝笑了一下，抱着碟子小跑回了屋。
四宝趴在台阶上画画，不知道在画什么。温文宁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画面上是一棵很大的树，树下坐着一群人，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歪歪扭扭但都带着笑。
四宝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温文宁没打扰她，转身进了屋。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
温文宁在书房里把红布匣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对翠绿色的镯子，水头很足，在灯光下透着温润的光泽。镯子不大，圈口纤细，一看就是手腕细的人戴的。
她拿起一只，在手里转了转。
凉的。
霍渊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
“戴吗？”
温文宁把镯子放回匣子里，盖上。
“先收着。”她说，“等哪天有合适的场合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