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京城连着下了两天大雪,风刮得人脸生疼。
竹叶巷7号院门口,今天却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院子大门一直拐到巷子口,全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军大衣的人。有人拄着拐,有人被家属搀扶着,队伍虽长却很安静。
因为院门口竖着一块大红纸写的牌子:烈属,一等伤残退伍军人及困难家属,每月最后一周日,全天免费义诊。
今天,是第一期。
院子里,顾长风穿着件旧军大衣,坐在门边桌后,挨个核查递过来的证件。退伍证,伤残证,烈属证明,每一本都破旧发黄。
他每翻开一本,手里的动作就放慢一分,核对完,郑重地递回去,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左边屋,温大夫在等。”
院子中央,五个小萝卜头今天全员上阵。
大宝穿着小号绿军装,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哨兵立在台阶前,小脸板得溜直。
“大爷,您腿脚不方便,坐这边长凳上等,不要站着受风。”大宝指着铺了厚棉垫的椅子,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威严。
排队的几个老兵看着这五岁娃娃,乐了。
“哟,小同志,你哪个部队的?”
“总参后勤保障连预备役。”大宝一本正经地回答。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旁边,三宝霍星河正扒拉着手里的算盘,劈里啪啦打得飞快,小嘴里嘀咕个不停。
“药材成本十二块五毛,熬药的煤球三毛二,纱布七毛……今天这买卖,亏大发了。”
他正嘟囔着,后脑勺挨了轻飘飘的一下。
“亏什么亏,这叫积攒功德,你妈说了,这比存折上的数字金贵。”顾长风头也没抬,甩了一句。
三宝摸摸脑袋,撇了撇嘴,把账本一合,转头看向端着托盘的二宝。
二宝正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壶热茶,给排队等候的人倒水。
“爷爷,喝水。这里面放了黄芪、党参,还有一点点甘草,喝下去肚子就暖和了,不生冻疮。”二宝的声音软糯糯的。
几个老头喝着热水,看着这几个机灵的娃娃,心里的拘谨散去了大半。
右边一间屋子是沈正远在坐堂,替外孙女分担些普通的内科风寒病人。
而左边的主诊室里,温文宁正坐在长桌后。
桌上摆着脉枕,银针盒和一摞病历本。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满脸深褶,一双手都是变形的粗糙关节。
“陈大爷是吧?”温文宁看了一眼单子,“原海防八师三团的。”
“对对,我是七二年以前退下来的,当年在南边守岛。”陈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大夫,我这腿啊,一到冬天就疼得钻心,晚上睡觉,膝盖里头跟有蚂蚁在啃一样,前两天实在受不住了,听战友说这里免费看病,我就硬着头皮来了。”
他说着,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不白看,我这带了两条家里腌的咸鱼,一会儿给大夫留下尝尝鲜。”
温文宁没接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大爷,把裤腿卷起来。”
陈大爷费力地卷起裤腿,双膝盖又红又肿,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
温文宁伸手按了按膝盖骨周围的几个穴位。
陈大爷疼得倒吸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常年在海水里泡着,寒气进了骨缝,退伍以后,又没好好养,干的还是重体力活。”温文宁收回手,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手,“您平时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是不是就拿烈酒搓?”
“哎!大夫您咋知道?我家老伴儿每天晚上给我倒半碗二锅头,死命揉。”
温文宁拿毛巾擦干手。
“揉错了,寒湿在骨,烈酒搓在皮肉上,表面发热,里头的寒气反而被逼得更深。”
她走回桌前,拿起笔刷刷开方子。
“威灵仙、独活、牛膝,回去拿布袋子装上,加粗盐炒热了,每天晚上敷半个钟头。内服我给你开三服药。三宝!”
门外扒拉算盘的三宝探出脑袋:“到!”
“带陈大爷去抓药,包好。”温文宁把方子递过去。
陈大爷站起来,连连鞠躬。
“大夫,这……这真不要钱?那些药可贵了吧?”
温文宁头都没抬,翻开下一份病历。
“国家欠你们的,我替国家补一点,药拿着,咸鱼您带回去下酒,下一个。”
陈大爷眼眶泛红,被三宝领了出去。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轮椅的声音。
咕噜,咕噜。
轮椅是老式手摇的,铁管生了锈,一推一晃。
推轮椅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碎花棉袄,脸色枯黄。
轮椅上坐着个汉子,三十多岁,肩膀很宽,后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身洗得没有颜色的旧军装,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细绳扎死,垂在轮椅边缘。
他没有双腿。
温文宁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五年前刚去海岛时,霍渊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一样的冷硬,把所有的自尊和痛苦都压在挺直的脊背里。
“坐近点。”温文宁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位置。
女人把轮椅推近,轻声开口。
“温大夫,俺叫刘翠,这是俺男人,赵铁柱。”女人声音发着颤,“他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期,踩了地雷退下来的。”
赵铁柱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双手用力抠着扶手。
“来干什么?丢人现眼。”赵铁柱压低声音训斥女人,“我说不来你非要来,人家这是医馆,还能给我变出两条腿来?”
女人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你闭嘴!你在家疼得整宿整宿撞墙,胃里吃啥吐啥,俺能眼睁睁看着你熬死吗?”
赵铁柱咬着牙,不吭声了,只是把头偏向一边。
温文宁静静地看着他们吵完,对于这种人,同情是最廉价的伤害。
“手伸出来。”温文宁敲了敲桌面。
赵铁柱没动。
刘翠上去扯他的袖子:“你听大夫的话!”
赵铁柱这才硬邦邦地把胳膊伸了过去,手腕上有一道常年推轮椅磨出的深深老茧。
温文宁三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脉象沉紧,弦硬如铁。
半分钟后,她收回手,走到赵铁柱身后。
“冒犯了。”
她伸手,在他的后腰脊椎处往下摸。刚摸到第四节腰椎,赵铁柱整个后背猛地绷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这里疼。”温文宁语气笃定。
刘翠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夫,他就是腰疼!他身上这副假肢是用废旧卡车轮胎自己割的,沉得很。他非要自己下地干活,假肢卡在大腿根上,坠得他腰疼。后来腰坏了,只能坐轮椅,胃口也差,吃一口窝头能吐两口酸水。”
温文宁转回座位坐下,目光直视赵铁柱那双倔强又带着血丝的眼睛。
“你的胃病,是因为常年吃生冷硬食,加上肝气郁结,你心里有火发不出,全憋在肝脏里,木克土,脾胃自然就坏了。”
赵铁柱的手指动了一下。
温文宁继续说,语气平稳利落:“你的腰伤更麻烦,轮胎橡胶没有减震,你用大腿根的断端强行发力,导致腰椎第四、五节严重错位,压迫了神经,你不仅是腰疼,晚上大腿的断端会有火烧一样的幻痛,对吧?”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文宁。
他以为没人知道。断了的腿,早就没了,可每到半夜,不存在的脚趾宛如被人在火上烤一样疼。他说给别人听,别人都觉得他疯了。
“对。”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大夫,能治吗?”刘翠急得往前扑了半步。
温文宁拿起笔。
“我没法让腿长回来。”她看着赵铁柱,语调清冷,“但你的腰和胃,三个月可以调好,只要你听我的。”
赵铁柱红了眼眶,三十多岁的汉子,在战场上踩雷被炸飞都没流一滴泪,这会儿鼻尖酸得发胀。
“我听。”他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
温文宁打开银针盒。
“脱衣服,趴在轮椅靠背上,我现在给你把错位的神经气血疏通,会很疼,忍着。”
赵铁柱脱下旧军装,露出结实但布满陈旧伤疤的后背,整个人趴在轮椅把手上。
温文宁拈起一根长针,找准委中,肾俞,命门,没有任何犹豫,迅速下针。
针尖没入肌肤。
赵铁柱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他一声没吭。
十五分钟后,温文宁起针,拿酒精棉球擦拭血点。
“起来走两步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试着挺直腰。”
赵铁柱屏住呼吸,双手撑着扶手,慢慢直起后背。
以往这个时候,腰部像是有锥子在扎,但现在,只有一种胀酸的热气在骨缝里游走,这股要命的刺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愣住了。
“这……这真的不疼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腰,难以置信。
刘翠在一旁捂着嘴,又哭又笑。
“这是今天的针灸,只能管三天。”温文宁在方子上飞快地写着,“想要断根,得配合中药推拿,外加换一副像样的假肢。”
“假肢……”赵铁柱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大医院的假肢贵,买不起。”
温文宁撕下处方,递给刘翠。
“拿着这方子去外头抓药,至于假肢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五宝!”
在后院研究药碾子的五宝跑了进来,胖乎乎的小手全都是药粉。
“妈,咋了?”
“去前面把你外公的办公室电话拨通,找红星医疗器械厂的李厂长。”温文宁说。
“找李伯伯干啥?”
“告诉他,厂里库房压着的新材料轻便合金轴承,拨五套出来送到知夏堂,顺便让他派两个技术员过来量尺寸。”
温文宁看着赵铁柱,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手底下的厂子,正好缺几个试用新型假肢的人,不收钱,只要你定期给我反馈使用数据就行。”
赵铁柱坐在轮椅上,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他看看手里的药单,又看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大夫。
他忽然双手用力一撑轮椅扶手,整个身子就要往下翻。
“温大夫,我赵铁柱这条命……”
“停。”
温文宁上前一步,单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一股巧劲,让一个壮汉动弹不得,稳稳地坐回轮椅里。
“军人不跪。”温文宁看着他,“养好你的腰,穿上新假肢,去街道办找个正经差事,把你媳妇养胖点,比跪我有用。”
赵铁柱用力吸着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翠推着赵铁柱出去了。
这一天,知夏堂一共看了四十七个烈属和退伍伤残军人。
没人注意到,在队伍后方,一直站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
他戴着厚底眼镜,脖子上挂着台海鸥牌照相机,藏在大衣里。
他是《北京晚报》的记者,叫孙涛。
他本是来采写胡同改造的,却被这长队吸引。整整四个小时,他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个叫大宝的孩子维持秩序,看着那个算账却不收钱的小男孩,看着温文宁用果断精准的医术,救治一个又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孙涛搓了搓冻僵的手,在随身携带的采访本上快速记录。
他越写越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傍晚时分,义诊结束,知夏堂的门关上。
孙涛转身蹬上自行车,朝报社飞驰而去。
当晚,《北京晚报》排版室。
主编看着孙涛递上来的加急稿件,连抽了两口烟,用力拍了拍桌子。
“好!这篇稿子,明天见报!上头版到头条!”
稿件的最上方,孙涛用粗黑的字体写着一行极具冲击力的标题。
《这位年轻的女医生,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记竹叶巷里的“老兵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