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煤烟味儿。
客厅里,炉子烧得旺,水壶在炉盘上咕嘟嘟冒着白气。
电话铃响了。
五宝正趴在地上拼积木,听见响动,条件反射地要往电话边冲。
三宝一个箭步抢在前面,踩上小板凳,一把捞起听筒。
“喂,霍宅。”
五宝气得跺脚:“霍星河!你插队!”
三宝捂住话筒,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这电话八成是找妈谈生意的,你接了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传来李卫国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喂?是温总府上吗?”
三宝眼睛一亮,嗓门立刻从“霍家小公子”切换成“商务接待模式”。
“李伯伯您好,我妈在呢,您稍等。”
他把话筒举高,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妈!李厂长电话!”
温文宁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药理笔记。她接过电话,顺手把三宝从板凳上拎下来。
“李厂长,说吧。”
电话那头,李卫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激动,说话的气息都比平时粗了一截。
“温总!年报出来了!我刚从财务那边拿到最终数据!”
“85式急救包,全年销售额两千零三十七万!”
“一次性注射器出口这块儿更猛!创汇四百万美元!外贸部那边的人都打电话来问咱们明年能不能加量!”
李卫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消化一下这个庞大的数字。
“温总,您还记得两年前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不?厂子账上趴着六万块的欠条,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两年,才两年。”
他的声音有点哽。
温文宁靠着矮柜,一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语气平淡。
“数据我知道了,分红方案呢?”
“算好了!”李卫国立刻回归正题,“按照股权比例,您作为最大股东,年度分红三百八十万整,已经过了董事会审议,年前就能打到您账上。”
三百八十万。
1987年的三百八十万。
北京二环内一套四合院,撑死了四五万块钱。
这笔钱,够买一百多套四合院。
温文宁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换了只手拿话筒,问了句实际的。
“工人的年终奖发了没有?”
“发了发了!”李卫国连声应道,“按您之前定的标准,一线工人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技术骨干翻三倍,食堂年夜饭我也安排了,今年宰两头猪,鸡鸭鱼全上。”
“行。”温文宁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有!”李卫国忽然想起来,“温总,市工业局那边来了通知,说咱们厂被评为八七年度‘首都十佳创汇企业’,颁奖典礼下个月初,问您能不能出席。”
“不去,让副厂长代我领。”
“好嘞,我安排。”
温文宁挂了电话。
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三宝没走。
这小子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电话桌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抱着他那把宝贝算盘,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温文宁低头看他。
三宝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妈。”
“嗯。”
“三百八十万。”三宝的声音压得很低,神神秘秘的。
“我听见了。”
“加上深圳那块地现在的市价……”三宝的小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伯伯上个月说,周边地价涨到五万一亩了,咱们一百五十亩,光地就值七百五十万。”
他又拨了几颗珠子。
“再加上知夏堂这半年的诊金收入,还有外公帮您代管的那几笔药材贸易的回款……”
三宝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抬起头,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
“妈,咱家的总资产,过一千万了。”
一千万。
万元户上报纸的年代,一千万是什么概念?
温文宁握着药理笔记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她看着自己五岁的儿子一脸严肃地给她盘账,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怎么连知夏堂的流水都知道?”
三宝理直气壮:“我帮奶奶记的账本,每天晚上核一遍,顺便就背下来了。”
温文宁:“……”
这孩子是属计算器的。
她正要说话,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霍渊进来了。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便装,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军绿色棉大衣,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落了几片碎雪。
“爸!”三宝看见霍渊,立刻抱着算盘蹿过去。
“爸你知道吗!咱家过千万了!”
霍渊正在门口换鞋,闻言抬了下眼。
“嗯。”
三宝等了两秒,没等来后续反应。
“就‘嗯’?”三宝瞪大眼睛,“爸,一千万!不是一千块!”
霍渊换好鞋,直起身,伸手揉了一把三宝的脑袋。
“你妈的钱,你操什么心。”
他迈步往客厅走,路过温文宁身边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李卫国打来的?”
“嗯,年报出了。”温文宁跟着他往里走,随口说了句数据。
霍渊解开大衣扣子,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坐到沙发上。
“不错。”
两个字,没了。
跟夸一道菜做得还行似的。
三宝跟在后面,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爸,你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吧?”
霍渊正在翻茶几上的报纸,头没抬。
“两百一十七。”
“妈一年赚的钱,够你不吃不喝干一万七千年的。”三宝掰着手指头算,“一万七千年前还是原始人呢,山顶洞人那会儿。”
霍渊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报纸,转头看着三宝,面无表情。
“所以?”
三宝被这个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管住。
“所以……爸你在咱家的经济地位,约等于一个吃软饭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温文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霍渊站起来。
三宝的求生本能让他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我说错了!我收回!爸你是精神支柱!是顶梁柱!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霍渊没追他。只是俯身从沙发靠垫后面抽出一本三宝藏在那里的《趣味数学题集》,这本书是三宝的宝贝,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自己的演算。
霍渊把书举起来,在三宝面前晃了晃。
“今晚之前,把第七章做完。”
“第七章有四十道题!”三宝叫起来。
“这是你嘴欠的代价。”
“妈!”三宝转头求援。
温文宁坐在旁边喝茶,不接话。
三宝认命地抱着算盘和题集,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屋里挪。走到门口,还嘟囔了一句。
“吃软饭还这么凶……”
“第八章也加上。”霍渊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三宝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脚步立刻加快,溜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温文宁放下茶杯,看着霍渊。
霍渊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继续翻。
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只有温文宁看见了。
“你真不在意?”温文宁开口。
霍渊翻了一页报纸。
“在意什么?”
“你老婆比你有钱一万七千倍这件事。”
霍渊放下报纸,转头看她。
目光很直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我媳妇能干,我高兴。”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温文宁:“……”
“你这逻辑倒是很强盗。”
“军人作风。”霍渊面不改色,“抢占有利地形。”
温文宁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无赖劲儿给逗笑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靠着沙发扶手。
“明年红星厂准备上第三条生产线,做便携式血压计,主攻东南亚市场,深圳那块地,等基建全部落地再动,三宝说得对,不急。”
霍渊“嗯”了一声。
他伸手把温文宁的手拉过来,指腹在她掌心画了一下。
“辛苦了。”
三个字,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修饰。
温文宁没抽手。
她靠在沙发上,难得有这么一刻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雪下大了。院子里传来大宝训五宝的声音,隐约还有秦岚在厨房喊“吃饭”的动静。
很平常的一个傍晚。
但温文宁知道,平常日子底下,暗流从来没停过。
“捕蛇”行动的消息,霍渊没跟她多说,但她看得出来,这几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书房的灯有时候亮到后半夜。
她不问。
他会在该告诉她的时候告诉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正想着,三宝的脑袋又从房间门缝里探出来。
“妈。”
“干嘛?不是写题呢吗?”
三宝的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妈,咱家现在过千万了,是不是可以把隔壁那栋楼也买下来了?”
温文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哪栋楼?”
“就巷子口那栋二层小楼,王大爷家那个。”三宝缩在门后面,只露半张脸,“他儿子不是要去南方做生意嘛,到处跟人借钱凑本钱,我听见他跟刘婶说想把房子卖了。”
温文宁看着他。
“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三宝不服气,“五岁就不能搞房地产了?”
霍渊放下报纸,语气平静。
“第八章写完了?”
三宝的脑袋“唰”地缩回去,房门关上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在做题还是在算那栋楼值多少钱。
温文宁摇了摇头。
霍渊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
“这小子的脑袋瓜。”他说了半句。
温文宁接上后半句:“像谁呢?”
霍渊想了想。
“不像我。”
“也不像我。”温文宁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
霍渊开口:“像他三舅爷。”
温文宁:“……我外公家没有三舅爷。”
“那就是基因突变。”
温文宁被他一脸认真的胡说八道给说得没了脾气。
炉子上的水壶又叫了。
厨房那边秦岚的声音传过来:“都别杵着了!洗手吃饭!叫孩子们出来!”
院子里,大宝的声音响起来:“二宝四宝五宝!吃饭了!集合!”
跟部队吹了开饭号似的。
五个小萝卜头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温文宁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
路过窗户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两个穿深色棉袄的年轻人靠着墙根站着,像是在等人。但他们的站姿太直了,脊背绷得笔直。
暗哨。
霍渊安排的。
她收回视线,往厨房走去。
千万身家也好,暗涌也罢。
日子还是要一顿一顿饭地过。
里屋,三宝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对着他的算盘念叨。
“隔壁那栋楼,两层,带院子,位置好……顶多值八千块,等过完年我再打听打听……”
算盘珠子响了一串。
“嗯,先做完第八章再说。”